韩德来到花山脚下第二天,就有人过来做买卖了。
驻防他们左侧的镇江万户府高唐千户所派人过来售卖一种名为“舍利别”的饮料,让韩德大为震撼一一舍利别传自波斯,用葡萄、木瓜、香橙等水果煎造,最初是贡品,现已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我说李千户,你们家谁带队的?达鲁花赤、万户还是一”韩德问道。
“万户怎么可能来?”千户李猛笑道:“来了一个副万户充当总兵官,带着我们五个千户一起出征。”“镇江是下万户吧?你们总共几个千户?”
“十个。”李猛说道:“除我们高唐所外,还有真定、濮州、卫辉、怀庆、彰德、济南、顺德、广平、盐军九所,每所三百兵,战兵六十人,贴军户二百四。”
“那这次来了几个人……”
“对外说是一千五百人。”李猛嬉笑道:“实际只有五百上下,战兵百十个,能打的二三十吧。”艸!韩德有些震撼。
镇江万户府的底子不算差,十个千户所里有九个来自腹里,只有一个盐军所是新附军后人,结果现在成这德性了,竟比通事汉军还差。
通事汉军在剥离旧宋浒浦御前水寨兵马,慢慢缩编为下万户府后,人员多为金国、蒙古境内南下投宋的部族兵及其后人,本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本以为战斗力最差,现在发现未必啊,有人比他们更离谱。“韩千户,做做买卖得了,还真打仗啊。”李猛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这个所人挺多的啊,悠着点,别让人抓差去攻山。”
“我们只有五个千户所。”韩德说道:“我这杨舍所兵册上六百人,今剩不足四百,除了看门的,大部分都让我带过来了。”
李猛闻言,肃然起敬。
一甲子下来,竟然只吃了二百人的空饷,可谓廉洁。
“你们来了几人?”他问道。
“千人。”
“几个所?”
“五个所凑的。”
“那可以号称出兵五千人了啊。”李猛叹息道:““你们太老实了。”韩德无言以对。
李猛摇头道:“拖欠大半年的粮饷了,还打个屁的仗。舍利别要不要?便宜点卖给你,一瓶十贯钱。”“行,给我点吧。”韩德让人取来两锭钞,道:“先来十瓶。”
李猛大喜过望,道:“真是豪气。”
说完,让随从们取来十瓶舍利别,挨个放在地上,旋又问道:“你手头有没有什么好物?我买。”“你买了作甚?”韩德奇道。
“卖给军士们。”李猛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么在军中做买卖,不会被查吗?”韩德忍不住问道。
“查?谁查?”李猛嗤笑道:“每个万户府都派了个总兵官,互不统属,谁来查?镇南王还没来呢,抓紧做点小买卖。刘勤知道么?”
“益都新军副万户?”
“对,达鲁花赤和万户都没来,他就是总兵官。负伤之后,这会在营中卖盐呢。”
“卖盐?”
“嗯。”李猛点了点头,道:“出征之前,益都新军将士不得私自携盐。到了花山这边后,总要吃盐吧?好,向刘总兵买就是了。”
还是金陵这种大地方的人会玩……
韩德佩服之至。
这样搞是要出事的,反正他不敢,吃点空饷已是极限,再多心里就怕了。
李猛见买不到东西后,便告辞离去了。
韩德一边打量着地形,一边让人去周围打探情况。其实也没太多好打探的。他们防守的是一处相对较为平缓的山坡,在山下挖沟立栅,防止贼人偷越一大部队很难,但小股人马潜越却不无可能。
左边是镇江万户府下辖的高唐所,右边则是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的龙所,方才击鼓聚兵,重金招募勇士的就是他们了。
韩德懒得管人家的破事,他只想活命,然后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把带出来的儿郎再带回去一一现在他是千户了,这些士兵都是他的“财产”。
观察了一整个下午后,他得出了结论:在山下防守还好,有壕沟,有栅栏,能稍稍阻滞一下贼人,待到相邻友军来援便可将贼人迫退回去了,毕竟他们人少。
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友军真会来救你吗?
韩德可是读过书的,知道唐代九节度围攻相州的下场。九个节度使各拥兵马,互不统属,见死不救,没有配合,招致大败。
他们现在也有这个苗头了,要不是贼人兵少,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如果说防守堵截还能勉强凑合的话,进攻就麻烦太多了。
山区地形广阔,你都不知道人家出现在哪里。如果要大举搜山的话,每一块土地都要安排人,眼下这点兵马怕是不够的。
另外,一旦某支搜索队伍遇到贼人,人数不多的话肯定要败的,盖因士兵们没有斗志,士气低落,坚持不了多久就要溃散。
如果人数多,其实也没大用。山里地形就那样,你多半展不开兵力,有时候地形不利,一万人和一百人的效果是一样的,都展不开部队,接触面就那么几个人一一可能还不如,因为一万人吃得多、花销多。想明白这点后,韩德便开摆了。
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去,如果不点我名,就待在原地耗着。哪怕贼人趁夜下山,只要不走我的防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我屁事!
于是乎,从六月初开始,他就一直在附近串门,今天到这个千户那里,明天去那个千户的防区,除了做买卖之外,就是饮酒作乐,甚至还有人请了妓馆的姐儿过来作陪,好不快活。
期间有松江万户府千户达吉押粮而至,送来了一点东面的消息:蔡乱头在四月里劫夺了十余艘漕船,得粮万石,朝廷招抚不成,遂决意进剿,然则不知乱头藏身何处,沿海万户府(驻庆元路,上万户,以水师为主)难以征讨。
得,海上有蔡乱头抢劫漕船,岸上又有花山贼据险而守,这世道是好不了了。
六月十五,好不容易摆脱了官吏们迎来送往的镇南王孛罗不花终于抵达了一线。看到各处军营一派乌烟瘴气后,大怒,勒兵各路总兵官统率本部兵马,进入花山搜剿贼人。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来自益都新军和镇江万户府的两路兵马在搜山过程中遭遇花山贼,两战皆败,死一个百户,军士伤亡数十,其他各部听闻激战,第一反应不是过来增援,围堵贼人,而是撒丫子跑路,其中就包括韩德。
一时间,上万官军狼奔豕突,丢弃了许多武器,惶惶不可终日。
贼人甚至冲下山来,劫夺了部分辎重。
官军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射伤了贼首之一的朱三山,令其退回山中的宝华寺休整。
交战过程中,韩德眼尖,甚至看到大部分贼人身披铁甲,器械精良,步弓几乎人手一把,火铳都有七八杆,不知道哪家送的。
这场失败对孛罗不花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浙东数千官军水师拿不下蔡乱头部两三百人,花山这里上万官军剿灭不了数十贼寇。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然成了“奇景”。
打不赢,自然要想办法。
诸总兵官收集下属意见,汇总了上去,核心就一条:请人代打。
镇江万户府总兵官建议请丹徒县西津渡游侠周闲,提及他手下有二十余人,精悍擅斗,本人与丹徒县达鲁花赤搭察儿乃八拜之交,十分可靠。
益都新军推荐集庆路溧阳州葛仙乡卢家庄庄主卢德茂,说他弓马娴熟,手下有一些经过操练的庄客佃户,可堪一战。
常州万户府请调无锡州有名的杖家莫天祐……
到通事汉军时,总兵官、副万户赵霆接受韩德建议,把江阴州义士曹洛的大名报到了镇南王的幕僚那里赵霆曾祖名木邻赤,南下投宋后被赐姓赵,宋亡后世袭千户,而今已是副万户。
这么多人里面,有横行乡里的游侠,有盘踞一方的庄主,有开青楼赌场的杖家,也有贩卖私盐的狂徒,总之“仙之人兮列如麻”,全是人才,在大元宽松的社会环境下充满着活力。
镇南王倒也没有全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事实上他做好了两手准备,其一是派人前往各路州,与提到的这些人接治,谈谈征用的条件,其二则是增兵。
到目前为止,已经出动了江浙、河南江北两省的兵马了,若不够,他就再从江西调一些过来,反正坐船顺流而下很快的。
这次就让花山贼好好见识下大元的铁拳,江淮三省会剿“五十贼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