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没有骗葛大吉,他真的去浦东了,乘坐新得的大海船马甲号,于六月二十抵达了吴松江口,然后找了个向导,问明白海船可以驶入后,一路上溯,直抵上海县城之下。
随船携带了五百锭现钞,除了礼品外,剩下的都放在浦东,支持他们的持续建设。
至于账上,在发卖了大量淮盐及咸鱼后,尚有约3765锭钞,十分惊人。
除此之外,马驮沙、江阴两地多处还存有约65万斤盐。
在向杨茂及柳夫人采买了一批粮食后,马驮沙的存粮已逼近一千石,其中半数存放在崇圣寺内,三百石存放在新启用的一部分谷仓内,另外两百石则就近存放于民家内。
当地在开荒,练兵消耗也很大,粮食随用随买,让仓储滚动了起来。
浦东三林里的“邵家庄”仓库内的存粮达到了三百石,还在持续建设之中,这次带过去的钞票,主要就是让姜八月、王华督得空就雇人一一老人妇孺也无所谓一一尽快扩建仓库、屋舍、围墙等设施,再开挖一些沟渠,平整荒地。
位于黄田港的“兄弟粮铺”也开办了,租用了不少仓库、民房,首批五百石粮食的订单已下,无锡杨茂和柳夫人各供给一半,前者给出了一石四十贯的价格,后者则是三十九贯,这还是大客户优惠价,普通人得是四十朝上了,粮食的涨价是实实在在的。
邵树义抵达地头后,擡眼一看,前方矗立着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子周围乱七八糟的,有临时搭建的窝棚,有挖了一半的沟渠,有正处于清淤状态的河道,还有零零散散堆着的砖瓦、木料。至于地面上随处可见的一粒粒的羊屎,那都是小事了,总之那叫一个脏乱差。“这地方比太仓差远了。”吴黑子穿着一身新衣,四下打量着,说道:“就是地方蛮大的,屋宇看样子也不少,花了大本钱。”
“这是邵舍的宅院,狗奴家在东边呢。”高大枪指了指邵宅东侧的某间宅院,说道。
吴黑子放眼望去,终于见到了某个张灯结彩的院子,遂笑道:“原来在河对岸啊,看着也不错,砖瓦、条石盖的房子呢,这年头有几家住得起?”
“过了。”孔铁走在旁边,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道:“烧制砖瓦固然不便宜,然愿意花钱的富户还是不少的。纵不能全部屋舍都用砖瓦,建一部分出来不成问题。”
“百家奴,你就是太正经了。”吴黑子讪笑道。
一行人就这么走着。
高大枪、卞元亨各带着一队人护卫左右,远远散开。
老实说,他们还是比较扎眼的,器械齐全,身上更是披着黄褐色的皮甲,加之面容严肃,行军、整队、警戒、搜捡亦颇有章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人物过来了呢。好在这里是乡下,大元朝管治最荒疏的地方,问题不大。
邵树义走近宅院大门时,一群小孩轰然逃散,不过并没有走远,待他们进入院内后,又围过来观看。邵树义笑着给每人发了一枚饴糖,这才让顽童们散去。
许是尚未完全修建完毕,院子内没什么人住,只时不时有人过来洒扫一番。
邵树义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前头的院子内,道:“蛮好。就是角楼还没建好,看着总不是太舒服。”
总共百余间屋舍,全部用厚实的围墙圈起来,围墙四个角上,还将各修建一个角楼,可以容纳将近十名弓手同时射击。
总体而言,这有点类似魏晋时期的庄园坞堡了,只不过规模没那么大而已。
转完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王华督出现在了河东岸,一边朝这儿招手,一边快步走过小木桥,来到了邵宅内。
“邵哥儿,来了也不和我说声,我以为你下午才到呢。”王华督挥了挥手,让跟过来的伙计们退下,上前行了个礼,说道。
“想早点来看看。”邵树义说道:“往日只知道这里在建宅子、垦荒田,却不知道怎么样了。今日一来,都看到了,委实不错。”
王华督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邵哥儿,你在这待几天?”
“两天吧,一俟你婚礼结束,我便前往下一处。”
“邵哥儿,你还真得在这多留几天。”
“怎么?有麻烦?”邵树义问道。
王华督摇了摇头,道:“倒不是有什么麻烦,而是下砂场那边有人要来看你,相商大事。”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下砂场?”
“正是。”王华督回道:“朱陈死后,下砂场的官吏颇为忧愁,担心没人来拿他们的盐。我得知后,便让盐户带话,他们有些心动,故决定派个小吏过来看看,没说好日子,你若急的话,让他们明天就来。”邵树义唔了一声,道:“虽然是好事,但有些孟浪了啊。”
“怕什么?”王华督大大咧咧道:“富贵是博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有本事来抓我。再者,他们根本不知道邵哥儿你的存在,只以为我要贩私盐呢。”
邵树义和其他人对视了一下。梁泰沉默片刻,道:“可以试试。盐场没几个人,短时间内也调集不到足够的人马。只不过狗奴以后麻烦了,万一被厉氏兄弟嫉恨上,总是不美。”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若明天会面的话,无有大碍。些许盐警,就算全派来,又能如何?”卞元亨看着邵树义,道:“邵舍,你做主吧。”
邵树义遂不再犹豫,道:“那就明日,过期不候。”
后天是王华督婚礼,肯定要在的,大后天差不多就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直接去苏州。
其实,原本他还想接触上海费氏的,只不过担心人家不搭理,故没列入正式行程。这会看到王华督主动接触下砂场,他又有些心动了,一会找姜八月问问,上海费氏的庄宅位于何处,顺路的话就先上门看看,观察观察……
六月廿五,下砂场派了个名叫瞿越的书吏,趁着夜色悄然抵达。
会面地点设在河畔的一处草亭内,邵树义端坐正中,七八个人侍立左右。
瞿越还算有点胆识,看到这副阵仗后只稍稍愣了一下,随后便上前行礼,道:“敢问员外如何称呼?”“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邵树义说道。
众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在外头混的,哪个不弄点化名?不然等着官府查你祖宗八代么?
孟德、曹洛、武大郎都用了,西门庆再用一下又如何?
瞿越显然也不觉得这是真名,但没有说什么,只道:“先前王员外遣人带话”
“这是真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想卖盐,不知行不行?”
瞿越仔细打量了一番,暗道这人身侧的七八位壮汉卖相倒是不错,应是敢打敢拚的。据此,贩运私盐这碗饭倒也不是吃不得。
“敢问西门官人欲贩盐至何处,每年能卖多少?”瞿越问道。
“苏州。”邵树义说道:“下砂场每年能给我多少?”
他当然不是只在苏州贩盐,只不过这个地方的盐业市场比较复杂。在江浙行省官运官销的大背景下,苏杭二地则是商运商销,允许盐商存在。
因此,这里既有官局,亦有盐商,同时还有大量私盐贩子,偏偏朝廷管得比较严一一相比较而言一一私盐贩子的规模都不大,且不是很固定,故十分复杂,一般人很难知道谁在这里卖过私盐,谁又没卖过。瞿越闻言,眉头微皱。贩盐至苏州,未必能卖出去多少啊。他轻声问道:“就苏州?”
邵树义笑了,这群狗官还挺贪的,胃口不小。
“若给的盐多,别处亦可卖。”邵树义说道:“说吧,到底能给我多少盐。”
“每年二百引(8万斤)。”瞿越试探着报出了个数字。
邵树义有些不满,道:“瞿官人是不是太小看人了?八万斤?塞牙缝都不够。”
瞿越闻言,若有所悟,于是问道:“五百引能不能吃下?”
邵树义无奈地摆了摆手,道:“贵我初次接触,料想有些谨慎,可以理解。这样吧,你先拿一千引过来,看我能不能卖出去就行了。”
不料瞿越却摇了摇头,道:“没有千引,只能给你五百引,而今立时能给的,不过百引。”小看我实力!邵树义笑了笑,道:“一引作价几何?”
“三锭。”瞿越说道:“这个价格没得商量,上上下下分钱的人很多,再少就没赚头了。”两淮运司商运商销,一引盐作价两锭,两浙桩配食盐,官局拿货价一引三锭。这个价格倒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供货来源多样化是“大企业”非常注重的事情,哪怕价格高一些,至少降低了断供风险。三百锭钞他恰好也有。本来是打算留给姜八月、王华督建设三林里用的,现在看来可以暂时挪用一下,后面再托人带一笔款子过来就行。
想到这里,邵树义问道:“在何处拿盐?”
“此处可以吗?”瞿越指了指王华督的宅院,道:“现在风声紧,不能直接去盐场拿盐。”“怎么运?”
“此地离下砂场很近,场里有官船,运盐出来不会惹人注意。趁夜运到此处,你们卸下来就行。”“也行。”邵树义很干脆地拍了板,旋又问道:“你认不认识其他盐场的人?比如青村场、浦东场、袁部场?”
瞿越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回道:“不认识。”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无妨。明天能运盐过来么?”
“自是可以。”
“那就事不宜迟,尽快交割吧。”邵树义说道:“待我将这百引盐卖掉,再来取盐时,你等自然知晓该给谁更多一点盐。”
瞿越不置可否,见邵树义没别的话了,便行礼告辞。
邵树义起身将他送他路口,见其登上了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离去,这才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