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婚礼如期举行。
黄昏时分,王华督在众人簇拥下,骑着一匹马儿前往上海县城迎亲。
场面十分热烈,障车的小孩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领到了饴糖、蜜饯果子作为小礼品,欢天喜地。进城之后,更有姜家的亲朋好友拦着,一人给了两贯钱后,畅通无阻。
邵树义没有跟着,而是在自宅内翻阅账本。
浦东三林里目前有农田278亩余,其中超过200亩已然算是熟田了,五月麦收之后,又紧接着种上了水稻,以待秋天收获一剩下几十亩去年才开始平整,算是荒地,没什么产出。
越冬小麦平均亩收一石,其实不高,但考虑到其中有些地才开荒了三年,收成还没完全稳定,这个数字是可以理解的。
耕作这些田地的庄客为44户,都是收拢的江北流民,人均六亩地的样子,在江南还算可以了,勉强能养活一家人。
后面若有机会,还是得收买田地。
熟地甚少流通到市面上,因为即便有人卖,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首先问宗党,其次问亲族,第三问乡邻,第四是询问本地人,他们都不要之后,才有可能卖给外地人。
邵树义若想买,最好盯紧那些在上海当官的外地人。只有他们既有手段,又有能力获得土地,调任或辞官时兴许就卖掉了,这个时候你就有机会和本地人竞争。
实地踏勘之后,邵树义发现附近有两片地值得关注。
其一是荒地,超过三百亩,据说土质微卤,即便清理出来,亦只能种棉花。但也有人说,经过多年冲刷,土地已经可以种粮食了,不过没法证实。
其二是熟田,属于上海县主簿所有,此人原为杭州行中书省吏员,三考圆满后补缺,担任上海县主簿,而今活动了一番,准备回杭州老家,本身也不打算在上海安家,土地显然是要出售了,总计超过百亩,都是熟地。
后面这块地也被王华督盯上了。据说本来有三个潜在买家,被他好言相劝走了一个,另一个好说歹说不肯放弃,被他趁夜翻越围墙,提着刀恐吓了一番,终于决定退出。
现在就他一个人买了,可以趁机压压价。
邵树义当时就很无语。他这些个手下,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将来独当一面时,经营地盘的手段定然也大不一样,得时时注意,别让他们把局面搞砸了。
月上柳梢时分,王华督迎亲归来,接着便是一连串冗长的结婚程序。
在两位新人放生鹅的时候一一古时是大雁,渐渐演变成鹅一一邵树义在众人簇拥下露面,不过没待多久,酒过三巡后就离开了,以至于席间不少宾客猜测他的身份。
当然,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与姜家关系密切的亲朋才知道此人便是太仓盛业商社的东主,惯做水上运输买卖的,手下杖家不少,是个奢遮人物。
第二日,邵树义没有耽搁,嘱咐王华督先好好休息个把月后,便准备离去了。
临行之前,他特地把姜八月拉过来,秘密叮嘱了一番。
“狗奴性子微微有些跳脱,做事往往喜欢走捷径,你帮着把控点局面。”邵树义说道:“他喜欢带兵,那就让他带兵好了。农事悉数交由你,我也只信你。”
姜八月闻言,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点了点头,道:“家里那头,我都丢给三郎、幺儿了。三林里这边都是好地,若有人卖,都值得买下。邵舍你也别听其他人乱说,几十年前或许有些地偏卤,现在早不是了。纯粹就是浦东人少、荒凉,以讹传讹罢了。”
“我信你。”邵树义说道:“先前那个找麻烦的典史”
“先花钱稳着吧。”姜八月看了邵树义一眼,道:“邵舍现在主要还是在江阴那边使劲吧?”“都要使劲。”邵树义说道:“正如你所说,浦东较为荒凉,但却是种田的好所在。将来若是整饬出数千亩良田,你可就立大功了。”
姜八月点了点头,道:“三宝本事一般,其实不是很适合带兵。邵舍你委以他重任,我还是有些担忧的。将来若犯了什么错,还请邵舍看在我用心做事的份上,原谅他一二。”
邵树义一怔,可怜天下父母心。
“放心,三宝还是很勤勉的。”邵树义说道:“上了阵,亦敢打敢拚。”
姜八月嗯了一声,道:“这边无事了。邵舍你若有急事,就先回去吧。那一百引盐先放宅子里吧,后面有船过来的话,我让人送去江阴。”
“不,送到苏州吧。”邵树义说道:“过阵子我打算让吴黑子去苏州卖盐,先用这一百引试试手。若卖得好,以后从下砂场弄来的盐悉数发往苏州。”
“黑子倒是好命。”姜八月感慨了下。“没什么好命歹命的。”邵树义笑道:“苏州卖盐的人很多,官府也管得严,这都要靠吴黑子自己去拚,打打杀杀免不了的。”
到了最后,邵树义又叮嘱了句:“若有门路,就多招揽些工匠,什么都要。来了就先安置下来,勿要让官府滋扰。将来我有用。”
姜八月应下了。
邵树义接着又与王华督打了声招呼,接着便匆匆离开了。
一行十余人,分乘两条小船,打算顺路前往位于吴松江入海口附近的费家看一看。
费氏先祖自入赘嘉兴刘氏后,便一直住在上海的刘氏大宅内。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费雄开始回长兴老家找寻先祖坟墓,出资修缮,立碑刻铭一一这件事在他祖父、父亲那一辈都没做,以至于祖先坟茔都差点找不到了。
上海的刘氏大宅也变成了费宅,赘婿翻身当家作主,让人颇为惊诧。
关于此事,送邵树义等人进城的船家津津乐道:“当年刘家之事,应验于费氏身上矣。费公止有一子,早夭,后连生三女,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邵树义闻言轻笑,道:“船家如此饶舌,宁不惧费公耶?”
船家脖子一缩,讪讪道:“费公哪会与我这个乡下苍头计较。”
“费公家财万贯,又年事渐高,分外听不得这些话。”邵树义坏笑道:“他现在可非常担心哪个女婿夺了他的家业,重蹈嘉兴刘氏的覆辙。”
“何至于此……”船家大张着嘴巴,喃喃道。
邵树义见状大笑,道:“适才相戏耳。”
正说话间,船家老妻端来了小食,道:“都是船上人家日常所食,有些粗陋,客人见谅。”“无妨。”邵树义招呼其他人围坐过来,一起吃用。
小食是一大盘膨蟆螯,上海人特别爱吃,唤之为“鹦哥嘴”,其实没什么肉,只能拿来消闲当当零嘴你别说,这种专业客船服务蛮到位的,旅途上居然提供零食。“此番若不得见,便直接乘船离开,前往刘家港。”邵树义说道:“出海通番,并非费氏不可。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通过沈家搭上崇明叶氏。”
众人自无异议。
事实上自从“借”回那两条大海船后,出海通番的事情便被屡屡提及。
诚然,被命名为马甲、马乙的两条船固然可以在长江上拉货,但其一条船载货量就高达三千三百余石,不是很好调配货物,利用率不会很高的。
再者,这种船在长江上跑运输,总有暴殄天物之感,其最佳用途还是通番一一先前朐山厉氏就打算跑高丽航线,用途很明晰了。
只不过,出海通番一直都是少数人的“游戏”,门槛很高,附近这一片头等航海家族便是澈浦杨氏、上海费氏、崇明叶氏,另有庆元倪氏、太仓朱氏等小一些的家族,紧随其后。
而在更远的南方,泉州、广州还有陈氏、蒲氏及部分色目人家族,往往官商一体,亦擅此道,只不过太远了,暂时接触不到。
邵树义能搭上那么点关系的,其实就叶氏一家。此番路过上海,顺道拜访下费氏,看看运气如何。船只摇来晃去,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抵达了费宅左近。
找人问了一下路后,邵树义便带着礼品,。
本来没抱太大期望的,毕竟没提前投名帖,只不过听说费雄今年坐镇漕府上海分司,时常住在家中后,便匆匆上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辰光,就见方才通传的小厮带着管家出来了。
“哪位是曹洛?”胖胖的管家打量了一番,目光锁定在邵树义身上。
“我是。”邵树义上前一步,行礼道。
“请随我来吧。”他招了招手,然后又指着邵树义身后一群杀才,道:“他们就免了。相公正在花园中举办宴会呢,来的都是松江府有名的士子,可不能冲撞了。”
邵树义回头用眼色制止了众人的盲动,随后好说歹说,带着铁牛、梁泰、卞元亨三人入内,理由是要背礼品。
管家看了看邵树义等人带过来的大包小包,没有出言反对,点头应允了。
一行人遂进了大门。
其他人则患得患失地等在外头,颇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