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出得费府时,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回船上。”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
雨将下未下的闷热天气里,十余人身着皮甲,汗流浃背,却没一人脱下,纪律已然可以了一一都是吃过苦的人,眼前这点闷热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费府附近有条小街道,这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食肆还点着灯。
得知众人只草草吃了几口干粮后,邵树义又让人买来十余张肉饼,给众人分发而下,一边走一边吃着。走到街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堤坝,却不知该称其为江堤还是海堤了。
马甲号就停在堤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上已然亮起灯,船总管侯太立在船头,不住地打量着。待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高兴地喊道:“邵舍回来了。”
部领臧汉二亲自提着搭板过来,将其横在船只与石阶之间。
马甲船上有二三十名梢水,其中一半是臧汉二带来的。
盛业、黄田两家商社名下的船只很多,倒也没严格规定谁开哪艘船,因为平时就不养梢水,都是临时招募的,活干完后,人就散了。
臧氏兄弟三人,曰汉一、汉二、汉三,各有相熟的梢水,有活找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把船上各岗位的人手置齐。
马甲号是大船。侯太手底下的人不够,于是又把正好干完上一单在家歇着的臧汉二喊来,凑了二十七八名梢水,将这艘大海船操纵自如。
“辛苦了。”邵树义拍了拍臧汉二的肩膀,道。
“不辛苦。”臧汉二连忙说道:“没活干的日子才煎熬呢。”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盛业商社招人,贤昆仲的名字已录于名册之上,职级为副科长,月给钞一锭,七月初直接去盛业商社账房按手印,拿钱就是。”
减汉二有些惊喜,道:“七月就能领一锭钞?”
“不止。”邵树义笑道:“我还补发了你四月、五月的钱,合计三锭。”
“邵舍恩义,这辈子都忘不了。”臧汉二深施一礼,道。
邵树义将他扶住了,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我富贵了,岂能忘了兄弟们?回去都和他们说说,好好干,将来都能领钱。”
“好,一定,一定!”臧汉二连声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自回舱室去了。
其他人走过踏板,陆陆续续上了船。
臧汉二站在一旁,待最后一个人也上来后,方才撤了跳板,然后跑来跑去,招呼梢水们拔锚起航,十分勤勉。
船舱里有一些松江花布,就在附近街上收的,价格不是很好,但无所谓了,下郑绸缎铺卖给海商时利润很高,不在乎这一星半点。马甲号连夜离开了吴松江,度入大海之中,调整航向之后,折向西北方向,于六月三十日晨返回了刘家港,停靠在天妃宫码头。
邵树义照例在伙计们惊诧的眼神中“神出鬼没”了一番,突击查了两天账目后,又带人仔细清点了番库藏一问题不大,让人补上一批以次充好的棉布后,这事就过去了。
七月初三,邵树义搭乘盛业商社的船只回了趟太仓,在张泾自宅中宴请了郑范,顺便打探一些消息。“我可能也要去衙门上直了。”饮下一杯酒后,他苦笑道:“江西的买卖继续做着吧,让我儿接手。不过他今年才十三岁,你帮衬着点。”
“放心。”邵树义没有二话,一口应下了:“你我什么交情?都是应该的。你是让他在太仓、刘家港还是哪里?”
“往日运回来的货,多交给相熟的客商寄卖。但前阵子有个老友不想做了,打算把摊子转给我,就在刘家港。我想着这买卖不错,便盘下了。可谁知老相公想让我去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当司吏,不好拒绝,只能如此了。”郑范说道。
邵树义听了大乐,道:“正要你来。”
郑范不知何故,有些惊讶。
邵树义遂将费雄提及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范听了不觉莞尔,道:“些许小人罢了,无伤大雅。”
“你来了也好。”邵树义说道:“江阴常熟所的卢千户一直没接受我宴饮,你去了之后,兴许有转机。“行吧,反正待在太仓挺无趣的,除了去衙门坐坐,听些闲话外,就是打猎、听戏,身子骨都快锈了。”郑范说道:“我去帮你探探路。”
“州衙、漕府可有什么消息?”邵树义起身为郑范斟了一杯酒,问道。
“终日谈论花山贼之事。”郑范说道:“十字路军也出动了,送行之时,个个哭爹喊娘,咸以为必死,几乎快成笑话了。”
“哦?”邵树义颇感兴趣地说道:“官衙也大肆谈论此事,不怕有辱国格?”
“有辱国格的事情多了。”郑范嗤笑道:“郭火你赤三百人冲垮上万官军,斩杀大将算不算有辱国格?李开务劫漕案算不算?武大郎纵横两淮、山东运司地界呢?哦,对了,还有官吏去招抚蔡乱头,反倒被羞辱了,这算不算?朝廷哪还有什么国格!”
邵树义笑个不停,道:“确实。州衙官吏们怎么看?”
“能怎样?大部分人只想着捞钱,让他们做些事是千难万难,也不怎么关心。”郑范说道:“或有少数人想着要振作一番吧,然大势如此,振作到最后,除了苦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说起花山贼,我闻你在江阴秦望山剿过匪,江阴州找过你么?”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今日刚在盛业商社取了书信,江阴州确实在请我尽快西行。”
“你去么?”
“先回去探望下风色。”邵树义说道:“再做计较。”
郑范嗯了一声,道:“此乃稳妥之策。”
“还听到别的事么?”邵树义又问道。
“漕府把你那群手下的名字勾掉了,没让他们出海运粮。有个叫姜八月的,去年运了一次粮,已然家徒四壁,放为民户了。”
“真耶假耶?”
“真的。”郑范说道:“漕府已发文书,松江府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苏州,经办人是一个叫陶宗仪的胥吏。”“陶宗仪?”邵树义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听说是儒户之后,州人,在松江那边名气不小,虽在官府做事而不废学,此番来苏州,还捧着书不放呢,令人啧啧称奇。”
邵树义愈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道:“我好像在哪听过。”
郑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邵树义点头道。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期间还谈了出海通番之事,盖因邵树义不确定到时候他能不能凑出这么多钱,于是想拉上郑范,减轻资金压力。
第二日,邵树义又将费雄退回来的礼品一分为三,走访了李壮、钱百石,并在怀德轩内见到了莫掌柜,各自送了一份礼物。
随后便不再耽搁,于七月初五抵达了黄田港,放出了他回来的消息。
初六,狗鼻子甚灵的提控案牍葛大吉来了。
见到邵树义在后院竹林边纳凉喝茶后,气不打一处来,道:“曹舍,你是逍遥了,州尹却食不甘味啊,每隔两三日都要问下你回来没有。”
“不是早说了让赵彦珪去嘛。”邵树义摇着蒲扇,说道。
“他病了。”葛大吉拉了张椅子,坐在邵树义身旁,道:“不是装病,是真病了,去不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也就你信了。”邵树义嗤笑一声,道:“我要去无锡收丝绸呢,怕是没空哦。”
葛大吉一怔,道:“这等小事,派下面人去不就行了?”
“还要在江阴、马驮沙收生丝。”邵树义又道:“十月底之前,还得买一批瓷器回来,事多着呢。”葛大吉有些无奈,遂道:“生丝、绢帛多的是,州衙派人帮你收,如何?”
邵树义惊了。
他知道现在官府有点卑微,可没想到他们卑微到这种程度。帮我出去进货,你在搞笑吗?
不料葛大吉却是认真的,只听他说道:“我明日就让人去乡下收生丝,你要多少?”
“两千石。”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耳。”葛大吉说道:“你出多少钱?”
“先赊账行么?”
葛大吉眉毛微微一皱,片刻后说道:“倒也不难。绢帛要多少?”
“一万匹。”
“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禀报一下。”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么?”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确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系。”葛大吉说道:“不过一”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随意驱赶着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诏,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铠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辔、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么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制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制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制造各色甲胄,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制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制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铠仗”(甲胄、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后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于军器生产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叹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