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天,邵树义回到了马驮沙。
五月的时候,柳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今差不多两个月大了。
小家伙肥嘟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生活乐无边。
抱在手里玩了一会,被淋了一泡尿后,邵树义在柳氏的嘲笑声中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僧庐,继续处理各项事务。
方才柳氏抱怨邵树义至今没找到亲人,孩子出生了连个玩伴都找不到。对此,邵树义无言以对,不过他最近也是得到了一点消息,即马驮沙邵氏族人似乎先因为逃税搬到了江阴州西舜乡,后来又待不住,向西去常州武进县了。
这是他们临行前说的,也不知真假,更无法确定那批人是不是邵氏宗党。
反正邵树义搜索记忆,只对姐姐有点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事不急,可以慢慢找。他的势力已经开始在常州发展了,将来找起人,可能比官府还容易,因为邵氏宗党多半是逃亡逋户,未必在官府黄册上一一不是每个地方都愿意括户,并给流民登记户籍的,宽松的大元朝尤其不可能。
而邵树义在休息,事先得到他吩咐的虞渊、王行二人则在初八这天,点了十几个相熟的纤夫,一起前往大雁楼。
驾轻就熟地订完雅间后,虞渊微微一愣。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这些事务非常熟稔了,似乎已经做过无数遍。遥想几年前还是一个在家乡瞎混的少年,再对比下今天,不可同日而语。
王行跟在他身边,穿着件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没有任何饰物,浆洗得颇为干净。
一路行来,他并不怎么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地跟在虞渊身后。
进到雅间后,得虞渊吩咐,先去柜上叫了一壶范殿帅茶,随后便坐了下来,目不斜视。
他们没有等太久,就见到一名纤夫将葛大吉引了进来。
“葛公。”两人一齐起身,行了一礼。
“事情还没眉目呢,急个什么劲?”葛大吉嘴角起了个水泡,心情也不是很好,见到虞渊后,没好气地说道。
“我家哥哥知道葛公的难处,特令我等取了些钱钞,以备不时之需。”虞渊说完,眼神示意。王行沉默地弯下腰,将放在脚边的两个大包袱提起,放在桌案上,然后解开了上面的结,露出一摞摞宝钞。
“这里是二百锭。”虞渊说道:“却不知够不够用。”
很神奇地,葛大吉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似乎嘴角的水泡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随意拿起一摞把玩了下,道:“差不多够了。本就要曹舍帮忙,哪好意思让他出太多钱。也就他想要的物事干系太大了,这二百锭泰半得用在常州杂造局的官吏身上。”虞渊脸上露出了笑容,又从自己脚边提起一个小包袱,从中取出一方端砚,道:“素闻葛公爱写字,此物当有妙用。”
葛大吉擡眼看了看,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此物乃肇庆名家制作,紫云石的,带七颗眼。我家哥哥也是在刘家港寻了好久,才买下这么一方宝物,赠予有缘人。”虞渊介绍道。
他没提这方端砚值多少钱,葛大吉也不问,但心里有数,怎么着也得十锭以上的样子。
“真是好物。”葛大吉慢慢把端砚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虞渊慢慢坐了回去。
王行瞟了眼葛大吉,又很快低下了头,他怕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鄙夷。
喜好舞文弄墨的人,怎可如此贪婪?但他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说,只把这些藏在心里。
“待过几日州里有眉目了一”葛大吉放下端砚,说道:“曹舍再与我去趟常州,尽快把此事敲定。”“我家哥哥事务繁忙,不克分身,还是由我俩与葛公一起前往。”虞渊拱了拱手,说道。
葛大吉若有所悟,遂道:“我回去问问孟朝东,先前打探曹舍的人抓到没有。”
“多谢。”虞渊眼睛一亮,复行一礼。
葛大吉看了眼王行,道:“这位新来的?”
“来了有阵子了。”虞渊说道:“王行王止仲,苏州吴县人,在黄田商社当个见习账房。”葛大吉闻言失笑,道:“衙门有见习吏,你家商社有见习账房,法度谨严哪。”
“哥哥确实很有想法。”虞渊说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暗道曹洛就是太有想法了。这个盐徒可真不一般哪,每次都拿捏在官府的七寸上,想要翻脸,又有些不值得,随后又奉上大笔钱钞礼物,事情便慢慢推行下去了。
“马驮沙那边的地怎样了?”他又问道。
“葛公若有暇,不如渡江去看看。”虞渊说道:“而今已平整得颇具模样了。”
“都是江北流民耕作?”
“是的。”
“让曹舍小心点。”葛大吉点头道:“江北流民性粗野,不是很好管的。”
“晓得的。”虞渊说道:“今年已在平整第二批三百亩荒田,七月头上又收拢了二十户亳州流民,人手愈发充足了。”葛大吉听了也很高兴,笑道:“第二批多给诸房司吏分一分。曹舍做的这件事,可是让大伙颇为欣喜啊,都说国用不足,俸禄难发,而今全靠曹舍补上了。”
“诸公操劳州务,应该的。”虞渊说道。
“不然。”葛大吉摇了摇头,道:“以往朱定在的时候,他可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开荒?嗬嗬,做不了半分。真说起来,我挺喜欢这种细水长流的田租的,稳当、踏实。”
说到这里,葛大吉收起端砚,道:“时候不早了。今日本就是偷空出来的,得赶紧回去,免得张公临时找我,却不见人影,就此告辞了。”
“葛公留下来用顿饭吧。”虞渊说道:“就这么走了,哥哥恐要怪我礼数不周。”
“不了,今天是真有事,为你家哥哥奔忙呢。”葛大吉苦笑道:“走了。”
虞渊见状也只能作罢,立刻点了七八名纤夫,帮忙把钱钞送到葛大吉的牛车上,同时充作护卫,免得大街上被人抢了。
忙完这一切后,两人在回到大雁楼,随意吃了点茶饭。
“今日为何一言不发?”吃完饭后,虞渊出声问道。
王行看了眼虞渊,但见这个年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稚嫩、犹豫,取而代之的是镇定、自信。
他的嘴角胡茬甚至都没好好打理过,但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干练。
此刻问他话时,目光中带着好奇、探究,仿佛在考一个学生似的。
自己和他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不是很喜欢和官人接触,不自在。”王行说道。
虞渊恍然。
“没事的,官也是人,吃五谷杂粮,有生老病死,和你一样的。”虞渊说道:“当年我也是这般腼腆,是哥哥手把手教我,给我的机会,甚至还亲自坐在布帘子后面,为我查漏补缺。如此数年,方有今日。”
王行有些好奇地问道:“曹舍事务繁忙,还有这般耐心?”
“他视我为手足兄弟。对兄弟,能没有耐心吗?”虞渊拉起王行的手,说道:“哥哥让你跟着历事,便是想栽培你。你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王行低着头,道:“今日之事,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送礼?”
“为何?”“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不该有这些蝇营狗苟之举。”
虞渊反问道:“若光明磊落却办不成事呢?”
王行无言以对。
“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吗?”虞渊问道。
“儿时喜欢读书,便想着长大后着书立说。”
“现在呢?”
“现在只想吃饱穿暖,若偷得浮生半日闲,喝喝茶、读读书,那就再好不过了。”
“儿时的想法放弃了吗?”
王行有些迷茫,道:“兴许吧。”
“可你刚刚还指责我蝇营狗苟呢。”虞渊说道。
王行有些羞愧。
“知道哥哥为何要栽培你吗?”
“无人可用?”
虞渊摇了摇头,道:“黄田商业有陆朝恩、姜成,马驮沙那里有高望、高岳兄弟,太仓还有刘会鹏,为何独独栽培你?”
王行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哥哥没说为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一点。”虞渊说道:“他不希望身边全是市侩之人。我奔走这些年,已然和当初不一样了。不过一”
说到这里,虞渊笑了笑,道:“这是我猜的,做不得准哦。”
王行闻言,深施一礼,道:“多谢虞舍提点。我少时有远大理想,而今为了生计藏了起来,却不能藏着藏着就丢了。做事或可以圆滑一些,甚至蝇营狗苟,但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此,方能持守本心。”
虞渊被王行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后有些羞赧,道:“在持守本心上,我不如你。”
说完,笑了笑,道:“不说了,赶紧吃完好回商社干活。”
七月十二,黄丙号钻风海鳅换换离开了黄田港。
虞渊、王行带着大量钱钞、礼物,与州提控案牍葛大吉、书吏范庭,一起前往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