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插手粮食行业,其实才是邵树义剿灭毕四贼伙想要获得的最大红利。
无锡是漕运重镇,四方粮食汇聚,米市远近闻名,天然就有大量粮食在此流转。
在这一点上,邵树义要感谢时代的发展。
整体生产力水平大大提高,粮食商品化程度极大加深,社会上出现了一大批颇具实力的粮商,给了他纵横捭阖的空间。
如果时代古早一点,他是干不了这种事的。
从八月廿五开始,一直到九月初,他哪里都没去,就一直待在黄埠墩。
而既然要成立粮食行会,那么就不得不盘算一下自己的资产了。
截至九月初,盛业商社账上还剩钱款1000锭上下,实物则有盐45万斤、田1081亩、粮食约1850石。资金不是很健康,主要原因是黄田港那边刚刚支付了合计两万多匹绢帛、棉布的货款,至于生丝的钱还欠着呢一一欠江阴州官府的。
此外,孔铁又带了一两千锭去景德镇采买瓷器,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这些货物都将在本月底之前装上马甲、马乙号海船,然后开往上海,交由费家的水手接管,于十月份拔锚起航,驶往土塔通番。
好在本月中下旬,王白会往常州、常熟两地输送各两万斤盐,能入账数百锭,稍稍缓解下财政危机。没办法,赚得多了,邵贼花钱也厉害,这会一面通番出海,一面涉足无锡粮行,本身还在与下砂及海宁州三盐场谈长期供货的事情一一十天前,刚刚在苏州杀了人的吴黑子跑路回太仓,邵树义直接让他带队去海宁州接盐去了,而买五十万斤盐所需的两千五百锭货款,还是向柳夫人借的。
在做空大元宝钞这件事上,邵树义已然做到了极致。
九月初四夜,邵树义在黄埠墩新买下的酒楼前放了一通烟火,然后带着众人吃了一顿饭,“吴越粮食行会”便正式处于筹建状态了。
行会总部就设在这座酒楼里,目前只有江阴、无锡二州的四家粮商,分别是邵树义、柳夫人、钱大用、周思文一一柳夫人还在家里带娃,本人并不知情,反正邵贼先替她做主了,搞个创始会员当当。“九月新粮上市,价钱较低,你等若有钱钞,可分头收储。”邵树义说道:“粮仓够吧?”“够。”钱大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了。
周思文则默不作声。他是真正的小本经营,店里存着几百石粮食,已然没多余的存储空间了。
钱大用瞟了他一眼,道:“你家店铺在北门外?”
“正是。”周思文说道。
“烈帝(陈杲仁)庙巷那里,我有二十几间旧库房,先借给你吧。等你有钱了,卖给你也无妨。”钱大用说道:“通河道,运粮方便的。”
“多谢。”周思文起身行礼道。
“小事。”钱大用笑了笑,道:“而今曹舍主持大局,运河之上,旁人可不太好运粮了,怎么都是赚的。你若胆子够大,向别人借一点钱,再买些便宜粮食回来,要不了两年,就能把那些旧库房买下。”邵树义则用欣赏的目光看向钱大用,这厮有点格局,虽然可能是慑服于自己的武力,不得不卖力表现。在嘱咐钱大用、周思文二人继续动员其他粮商加入行会之后,邵树义便打算散场了。
临行之前,钱大用眼神闪烁地问了句:“不知曹舍名下有几条船?若去外地采买粮食,可够转运?”“算上此番缴获的两艘,便是二十三条船。”邵树义并不讳言,“十月间我会继续物色船只,兴许还能买上几条。”
钱大用稍稍放下了点心。
二十几条船,哪怕都是运河船,都是不小的运力了,更别说停在黄埠墩码头的船可比运河船大多了,他甚至怀疑曹舍一次可运万石粮食。
“若出远门运粮,譬如江西”钱大用又问道:“恐需不少人手,曹舍能派出多少人?”
“数百人。”邵树义笑道。
“都是此般精兵强将?”钱大用指了指正在酒楼门口站岗的军士,问道。
“半数吧。”邵树义回道。
钱大用心下一个哆嗦。
常州下万户府在国初设立时,没有空额,计有三千军户,其中正军户(战兵)六百、贴军户(后勤辅兵)二千四一一老实说,常州路也就相当于古时候一个郡,三千兵真算不得少。如今一甲子过去了,种田、放牧的贴军户可能还稍多点,正军户怕是连三百都没有了。而这仅剩的二三百正军户能不能打,以前或许见仁见智,现在还有什么争议?一群废物罢了!
反观曹洛帐下的所谓伙计,顶盔掼甲、身备三仗、军纪严明,士气看起来也挺不错的,更兼能打,这若放到常州万户府中,个顶个都是正军户。
也就是说,曹洛差不多已经拥有相当于常州万户府的军力了,他若愿意,现在就能攻进常州城,整个常州路大抵是拿他没办法的,除非再像围剿花山贼一样,由镇南王出面,调集“数万大军”,三省会剿,才有那么一点镇压下去的可能。
想到这里,钱大用反倒放心了许多。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没点实力,狗都不理你。而一旦实力到位,别人就会主动贴上来。
九月初五,李辅带着两艘船自开元乡回返,停靠在黄埠墩码头。
船上的货物还了一部分回去,剩下的就地发卖,价高者得,最后卖了七百余锭。
至于那一船竹器,处理得更早,其实不值太多钱,被一个本地商人以四十锭的价钱拍走,邵树义将其留在黄埠墩,用作开办兄弟粮铺第二家分店的费用。
金银则收走了,准备运回崇圣寺存放。数年下来,那边已经存了不少金银器乃至外国金银币,算重量的话,金不超过十斤,银则有五六十斤的样子。
听起来不少,其实也就几百两白银,和明清时期南美白银大量输入后的盛况不好比一一当然,这会整体就没多少白银,连大都的国库都很少,历史上元朝灭亡前夕,国库内不过十多万两白银罢了。这一日午后,就在邵树义亲自接待了钱大用介绍入会的三位粮商,准备吃点东西的时候,无锡州判官赵良臣又来了,还带着甘露巡检司巡检王频一一无锡州地处腹地,不濒江、不靠海,故只有四个巡检司,即甘露(位于城郊)、胶山、新安、华藏四司。
王频还带了十名弓手、五十名丁壮,此时都在大运河北岸等着。这架势,很明显是过来接犯人的啊。邵树义眼睛瞄了瞄摆在赵良臣、王频二人身后的几个箱子,笑道:“赵判官实在客气,怎么又来送礼?”
赵良臣心中不悦,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只听他说道:“些许阿堵物罢了。”
说罢,眼神示意。
王频亲自打开了箱子,露出摆放在里面的礼品,大概有几斤好茶、十匹锦缎、二十件金银器外加一百锭钞。
大出血,大出血了啊!这帮孙子,为了立功,可真是舍得下本钱。邵树义倒不介意结好无锡州的官僚,让傅健、傅勇兄弟带人上前将礼品搬走后,道:“我来此旬日,确实该走了。毕四既是在开元乡擒获的,自当交给州中。”
赵良臣看到一群身着皮甲的壮汉过来搬礼品时,眼皮子跳了跳。
前几天他回去了解了下,如果说这些人身上的甲胄看不出来历的话,头盔绝对是官军制式模样,莫不是从哪个镇戍军武库里盗买的一一当然,私造甲胄本身就有罪,哪怕是皮甲。
赵良臣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报官”,随即哑然,因为他自己就是官,还是管一州治安的判官。
但这件事确实让他心理沉甸甸的。曹洛这厮连人都不避了,难道不嚣张?只不过兹事体大,他不敢擅专,于是只能请达鲁花赤、州尹拿主意。
达鲁花赤哈儿沙不愿多生事端。他这个职位就是从祖父、父亲、长兄那里继承来的,无锡乱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怎么捞钱?万一丢了祖传的职位,怎么面对子孙?
州尹洪文通则说自己任职第三年了,有望高升,让他赵良臣别乱来,否则“须饶不了你”。上官都这副德性了,他赵某人还能怎样?心中再看不上曹洛,再觉得他有反意,至少在州内他是找不到帮手了。
礼物搬走之后,傅健、傅勇兄弟又带着一队军士,把毕四等九人押了过来一一母大虫另行关押在船舱内,并未打算交给官府。
赵良臣见了,心下一喜,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曹舍真是爽快人,说放人就放人,既如此,我这便通知岸上”
“到小码头那去。”邵树义挥了挥手,道。
人很快被带走了。
临出门之时,嘴里被塞了团破布的毕四还挣扎着扭头,眼中有些许求饶之意。不过没人理他,被粗暴地拖走了。
赵良臣、王频二人达到了目标,便也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将其送到门口,看着人气渐渐恢复的大运河,十分满意。
他终于把手伸到了无锡,一步步推进着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