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重阳节是要放假的,大体是当日外加前后各一天,共三天。
初八下午,正在南闸家中温习功课,准备明年杭州乡试的陆朝恩就被通知到了,挣扎一会后,叹了口气,匆匆赶到黄田港上班。
初九一大早,便有农人赶着猪羊过来,送到指定的牲畜栏里。
相熟的屠夫也带着徒弟赶了过来,杀猪宰羊,忙得不亦乐乎。
整个黄田商社洋溢着一派积极向上的氛围,就连隔壁的盛业分社、兄弟粮铺的伙计们都受到了感染,一整日嘴上含笑。
陆朝恩拉着一张脸,给农人、屠夫以及搬货的力工发放了钱钞,随后又捧起书看了起来。
正午时分,数艘船只依次停靠在签押房后的码头上,人员鱼贯上岸。
在姜成的提醒下,陆朝恩收起圣贤书,整了整衣冠,来到码头迎接。
首先上岸的是纤夫。
他们的纪律不如货殖房伙计,上岸过程中窃窃私语,遇到相熟之人,还打几声招呼,满面红光。他们中会操舟的那部分人,算是参加过一次战斗了,虽然只是在船舱内划桨,但吹吹牛逼不成问题。紧随其后的便是数十名伙计了。
他们已经脱了甲胄,只带着一把佩刀,上岸后又排起了整齐的队列,直到一声高亢的“杀”后,才各自解散。
接着便是邵树义、梁泰、虞渊、王行、铁牛等人了,陆朝恩、姜成以及直库陈礼立刻上前见礼。“社中可有事?”邵树义回了一礼后,笑吟吟地问道。
“没有。”陆朝恩回道:“八月底时,州衙贴书范庭来了一次,询问邵舍何时去花山剿贼。待花山贼覆灭之事传来,便再没人过来催了。”
“甚好。”邵树义笑了笑,招呼众人道:“正午了,先吃饭。”
众人纷纷应是,往膳房而去。
虞渊稍稍落后几步,看了眼陆朝恩,问道:“有没有往常熟送盐?”
“有的。”陆朝恩说道:“大前天王白亲自来了一趟,送盐八千斤,当晚我便安排船只送往福山港了。回款应该要到下月底了。”
虞渊停下了脚步,问道:“王克柔就这么点盐?”
陆朝恩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为何。”
虞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陆朝恩在原地站了一会,正要招呼人往几条船上送些吃食时,却见傅健、傅勇兄弟押着一人上了岸。“能不能给我松绑?太难受了。”声音听起来有些粗豪,但应该是女人。
傅健推了此人一把,道:“不是不想松绑,实在是你力气太大,我都比不赢你。纵放人犯的罪名可不小,我不想挨军棍。”
傅勇在一旁笑道:“你这贼婆娘,急什么急?一会吃饭就给你松绑了。”
被他俩押着的赫然是许氏。
听到吃饭二字,舔了舔嘴唇,道:“一会可得给我吃饱了啊,这几天都瘦了。”
“你一个妇人顶两个大男人的胃口,谁养得起你。”傅勇笑道:“也就咱们贩私盐能赚点钱,不然就一刀杀了你,能省不少口粮呢。”
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家大哥都说不杀我了,你也就过过嘴瘾罢了。杀过人吗?我可是杀过,数都数不清了。”
傅勇被她这么一怼,脸色有些不好看。
论起杀人,他可能真不如。便是两人放单捉对厮杀,他也没信心赢。
更伤他自尊的是,邵大哥说他们兄弟两个一起上,徒手搏斗,多半不会输。
如果双方都披甲执刃,兄弟两个甚至要饮恨当场。
妈的,真邪门了!这女人怎么长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着。
陆朝恩让到一旁,行了一礼。
傅氏兄弟朝他点了点头,却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不过没说什么。
刚才离得远,陆朝恩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会看清了,却只觉一阵恶寒。
这人长了点淡淡的胡须,似乎是男人,可胸前又有两坨沉甸甸的肉,显然是女人,但她身形又很魁梧,胳膊粗壮有力,偏偏声音又是妇人……
陆朝恩傻掉了。
见他这副模样,本来还有些好感的双眼一瞪,呸了一声,道:“以貌取人的货色!”陆朝恩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不看。
“老实点。”傅健又推了一把,嗬斥道。傅勇却扭过头,向陆朝恩笑道:“你小心点,这头,最喜欢白面书生。”
陆朝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傅勇哈哈一笑,押着许氏来到了膳房。
邵树义等人已然坐了下来,分为两桌。
他、梁泰、虞渊、王行、姜成五人一桌,坐在里面。
铁牛侍立于侧,手抚刀柄,他要等邵树义吃完才会用饭。
李辅、高大枪、卞元亨、吴上元、姜三宝五人一桌,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见到傅氏兄弟后,邵树义指了指另外一侧的两张小案几,道:“先用饭吧。”
傅氏兄弟先给松了绑,然后给她端了些吃食过来。
谢了一声,然后便一屁股坐到案几后,先揉了揉手腕,然后捧起一根炖得酥烂的猪蹄,大快朵颐铁牛分出一部分心神,静静注视着,似乎只要一个不对,就立刻拔出刀来,将对方砍成肉泥。傅氏兄弟坐在她旁边的案几旁,同样注视着她。
冷哼一声,道:“我被曹舍捉了,又有不杀之恩,便服他,不会再有异心。你们两个小人,直让人生厌。”
傅氏兄弟气得鼻子都差点歪了,暗道还是打得少了,不过这会邵舍在,他俩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憋着。邵树义扒完最后两口饭,将碗筷一推,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后看着,道:“我既然没立时杀你,保你性命,便说话算话。但毕四在常州路的贼窝,却已然人去楼空,贼赃亦不见踪影……”闻言呆了呆,道:“竞然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的人去看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什么金银绢帛,半点也没见到。”“那……那你杀了我好了。”也是光棍,直接说道:“我不恨你。”
邵树义闻言失笑,倒是个性情中人。
“罢了,些许浮财,算不得什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但接下来却有一件事,你或许帮得上忙。”
刚才请死,这会又拿起猪蹄啃了起来,仿佛临死前要吃顿饱饭似的,而在听到邵树义的话,愣了愣,问道:“什么事?”
“我要扩军了。”邵树义扫视一圈屋内,说道。
正在吃饭的李辅等人听了,下意识放慢了动作。
虞渊则与陆朝恩、姜成、王行三人对视了一眼,默默放下了筷子。
他在算账,更在考虑兵员何来。是那些断断续续训练过的纤夫呢,还是选募新人?邵树义不等他们思考,又看向,说道:“今岁本来要去趟淮西的,被很多事情耽搁了,到现在都没能成行。而接下来两三月间又有诸多事务,脱不开身,故明年正月过后,便去淮西募兵,届时你或帮得上忙。”
“募兵?去哪个路府州县募兵?怎么去?”疑惑道。
“自然是坐船去。”
“我在安丰、庐州、汝宁都住过,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乘船的。”
“这确实是个麻烦。”邵树义点了点头。
从古代中原征讨江南的路线就能看得出来,适合行船的就那几条。
东线当然走大运河了,从徐州直抵扬州,这条路线在三国时沼泽众多,且沿途人烟稀少,补给不易,故非主要路线,曹魏时曾经强行走过,最后吃了大亏,而今已然开发出来了,补给已没那么困难。中线则是渡过淮河南下至寿春,然后经淝水入巢湖,复至濡须口,最后进入长江,曹操曾经尝试过几次,都不成功,但却是宋以前的主要进兵路线,因为补给方便。
西线就是自襄阳出发,经汉水南下至长江,元灭宋就是这条路线。三国两晋南北朝时,这条路线其实并不理想,主要原因是云梦泽周边开发程度低下,补给不易,现在则不一样了。
可能不知道这些进兵路线,但她在淮南、淮西混过啊,所以能问到点子上。
“你不用管那么多。”邵树义站起身,慢慢踱着步子,说道:“我的货运买卖多着呢,今年还有扬州盐商找到我,请我去采石矶运盐至湖广,被我推掉了。明年接了又如何?”
邵树义曾经以为湖广是四川茶盐转运司的行盐地面,后来发现不是,偌大个湖广居然卖的都是淮盐,扬州盐商充斥各处,在当地十分有名。
至今已有两名盐商来找过他,请他帮忙运盐至武昌,都被推拒了。而今名气渐大,请他的人会越来越多,可以适时考虑接一两单了。
见邵树义不说话,也不多想,继续吃着猪蹄,心无旁骛。
邵树义笑了笑,这妇人倒是挺有意思,心性豁达之处,不下男儿。
“明日收拾收拾,随我回一趟马驮沙。以后就不要露面了,另有任务委派给你。”邵树义说道。“做什么?”擡起头,问道。
邵树义笑而不语。
“我除了做贼,也不会什么了,莫不是让我干老本行?”不依不饶地问道。
邵树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看你是真不怕死!”
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你说不杀我,我信了。今又何故以死惧我?你说话算话,我说话也算话。你以诚待我,我也以诚待你,扭扭捏捏,活似娘们一般,好没意思。”
正在吃饭的众人听了,低笑声不断。
邵树义亦笑,道:“明日自有分教。”
说罢,便吩咐众人吃完饭便整理行囊,明日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