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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新圈子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19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喝茶的厅堂十分敞亮,当中悬着一幅海运图,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四壁摆着高丽来的螺钿柜子。

桌椅古色古香,用料扎实,刀工精细。

“坐吧。”费雄指了指一张椅子。

邵树义客气了两声,坐了下来,铁牛侍立身后,目不斜视。

在两人随意闲聊间,仆人便煮好茶端了上来。

茶是建宁的龙凤团茶,点得很细,白瓷盏里浮着乳白色的沫饽。

邵树义端起来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费雄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是前年海船从福州带回来的,拢共不过五斤。你既然识货,多喝两盏。”邵树义道了声谢,一边喝茶,一边与费雄随意聊着上海风物。

没过多久,又有客人被引了过来,经费雄介绍,一个是船总管刘八,此番极有可能驾驶马甲、马乙船之一,另两位分别是松江府推官周敏以及专做香料买卖的商人胡广延。

“都是自己人。”费雄介绍完后,简单地说了句。

邵树义明白,他这是被拉进圈子了,就是不知道是费家的核心圈子,还是低阶圈子了一一唔,这个要问小辣椒才知道。

众人又是一番寒暄,然后话题便转到江南的局势上。

推官周敏叹了口气,道:“花山贼虽说剿了,可镇南王的大军一散,先前蛰伏起来的贼人只怕又要卷土重来。前日去宜兴州公干,那边的书吏说太湖里有匪船出没,刚刚劫了商货。镇南王何不将此贼一并剿了?”

“官兵靠不住。”胡广延叹了口气,“镇戍军一堆空额,一个千户所能拉出五六十个能打仗的?真到了事上,还得靠游侠、杖家、盐徒、豪民。”

说着,他看了邵树义一眼:“听说倒座房里那些人是邵舍的部曲?看着倒是精悍。”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商贾行路,不得不养些人手看货。”

胡广延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海外的事情来:“七月中,我家那条船从土塔回来,胡椒装了八千斤,在刘家港一上岸就被瓜分了。一斤胡椒在那边根本不值钱,到了这边,上等货十几贯还抢不到手,便是被海浪打湿过的,也能卖个几贯钱。”

邵树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胡员外亦有船?”

胡广延摆了摆手:“我哪有船,是借了费公的船。”

邵树义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看样子这个胡广延和费雄关系不一般,大概是香料领域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头号批发商、经销商。费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又看向邵树义,道:“你那马甲、马乙,船型不算老,船龄还新,龙骨好,走得稳。刘八验过,说再跑十几年没问题。这次去土塔,我让刘八亲自押船,再带上他的宗党姻亲,路上遇到小股海寇也有一拚之力。”

“有刘总管在,定然无碍。”邵树义朝刘八拱了拱手。

刘八话不多,只点了点头。

胡广延却来了兴致,道:“小舍不知道吧?土塔那个地方,是四海商船汇聚之所。南边的胡椒、丁香、豆蔻,占城来的象牙、犀角,暹罗来的苏木、锡,都堆在岸上的货栈里。咱们的丝绸、瓷器运过去,那是一本十几利的买卖。费公去年回来的一条船,净赚了两万锭。”

邵树义做出惊讶的表情:“竞有如此厚利?”

众人听了这话,笑而不语。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费公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小可初涉海贸,许多规矩不懂,全凭明公做主。”

“那就这么定了。”费雄挥了挥手,道:“刘八,十月初五之前,船必须到澈浦候风。东西装齐了,初八开洋。”

刘八应了一声。

推官周敏这时插嘴道:“费公,听闻海上最近有些不太平?”

费雄点了点头,叹道:“蔡乱头此人,居然不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开始劫掠地方了,温二路近海,多遭其涂炭。”“蔡乱头不是州人么?怎地祸害乡里?”周敏惊讶道。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费雄也很无奈,“兴许是看岸上很多人帮着官府对付他,故破罐子破摔了。其实这都是小事了,今年他劫了不少漕船,温、庆绍二千户所震恐,省里也很头大,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众人闻言皆叹息。

邵树义悄悄观察了下各自的脸色。

费雄是真的忧愁。毕竟这是抢漕船,动了漕府官员安身立命的本钱。海船户本就很苦了,出海运粮说是“政府采购服务”,但运费几十年不变,早就是亏本买卖,赔钱就算了,现在还要赔命?可想而知漕运体系在进一步瓦解,明年不知还能运多少粮食。

推官周敏就纯粹是为局势混乱感到不安了。他是松江府的官,漕船被劫他感到不安,但仅此而已。胡广延、刘八看起来比费雄还要忧虑,可能是涉及到切身利益了吧,因为蔡乱头很显然不只是抢漕船,碰到商船了,如果打得过,他真不介意抢一把。

“或许该操练些护院、伙计了。”胡广延突然冒出一句。

费雄没搭茬。

周敏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胡广延讪笑了下,没说什么,只看了眼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拱了拱手。

海上之事,他也爱莫能助。跟李大翁的“商业纠纷”都没搞定呢,拖了三年了,弄得他都不太敢南下找盐,更别说与势力更大的蔡乱头对阵了。

当然,蔡乱头若敢上岸,他却也不惧,能把他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不过海上贸易丰厚的利润却也让他欲罢不能。

费雄一条船就赚了两万锭?他有几条船?总共赚了多少钱?再联想到曾经有海商把宝石卖给天家卖了十四万锭,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赚钱的行当么?那可是几十年前的十四万锭,那会宝钞购买力比现在强了很多。这条路子,他既然已经挤进来了,就怎么着都不会退出去。

两条船赚了钱回来,继续投入,一把梭哈。正所谓浮盈加仓,重仓猛干,频繁交易,早晚美好!

“小虎,你那个吴越粮食行会,弄得怎么样了?”费雄突然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心头一跳,面上却笑道:“费公也听说了?不过是小打小闹,让同行们有个照应。”“嗯。”费雄不置可否,“无锡那个地方,粮商多,水也深。你既然插进去了,就好好做。常州路这边,有什么需要我打招呼的,尽管开口。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寿童的亡兄秃绵歹,早年和我有些交情,那会寿童还是个小童呢,时常跟着我们一起出门。”

邵树义再次行礼道谢。

有些官场上的人脉,正主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邵树义只知道费雄的第一份官职是宣城县尹,后面的官场履历如何,真不太清楚了。

“上海这边一”费雄思虑片刻,道:“罢了,以后需要你的时候再说吧。”

邵树义有些惊讶,便拱了拱手,道:“费公若有疑难之事,但讲无妨。”

费雄看了眼周敏。

周敏清了清嗓子,道:“邵舍有所不知。而今天下纷乱,松江府也不是很太平。前阵子有朱定波余党张三牛自苏州逃至华亭,找了些盐场的旧识,贩卖私盐,随后便与游侠厉氏兄弟大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袭杀厉才杰,府尹震怒,捕索不得。

好在多行不义必自毙,八月底,张三牛为才杰之弟绩茂所杀,全家无子遗。

至前几日,上海县有匪号“神行太保’者,与厉绩茂争斗,数次攻杀,各有死伤。而这“神行太保’,似是新冒出来的匪首西门庆的手下,双方结了死仇,已然不死不休。偌大个松江府,被弄得乌烟瘴气。府尹心忧不已,然松江万户府的兵马又多调往绍兴、庆元驻守了,竟是剿灭不得,一直愁到今日。”邵树义闻言哑然。

难道两浙运司和松江府不沟通吗?又或者下砂场是背着运司私下里与自己接触的?

邵树义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只能顺着周敏的话说道:“周官人若有差遣,说一声便是。纵然抓不到西门庆,让人递个话,为他们说和说和还是有可能的。镇南王巡视浙西诸路,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宜生事。”

周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有这份慧根和敏锐性,便值得栽培了,也不枉费公一番提携。

他含糊地说了句:“稍后再与你详谈。”

邵树义拱了拱手,表示了然。

几人又喝了一会茶,直到仆人过来禀报宴席已备好后,方才移步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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