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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稍微投资一下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1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邵舍,这边请。”老莫自觉地走到最前面,亲自引路,带着众人穿过前厅,来到了后边新盖的花园边上的一间敞轩。

轩内已经摆好了桌椅,不是常见的一人一案的旧式,而是一张大长方桌,铺着苏样的蓝印花布,中间搁了一盆小型的山石盆景。

沈荣落在最后面,与沈茂低声说着什么,待众人都入座后,兄弟二人才入内。

落坐之后,沈荣看向邵树义,道:“小虎此前的化名,可是瞒得我好苦。”

邵树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些。沈员外见谅。”

“哪里的话。”沈荣摆了摆手,道:“来,我为你介绍在座之人。有些你可能见过了,我再介绍一遍。”

沈荣指着左手边面容清瘦的男子道:“这是舍弟沈茂,字达卿,平日里帮着打理苏州、杭州的一些铺子沈茂起身拱手,邵树义还礼。

沈荣又指着一三十出头、面色红润的胖子,道:“这是沈德昌,万四公的长子,管着苏州的一些田庄。”

沈德昌笑嗬嗬地抱拳道:“久仰邵舍大名。”

“这是沈汉杰,万四公的次子,如今管着松江的纺织工坊。”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俊异汉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荣最后指着坐在末席的沈德载,说道:“这位对你可是念念不忘。沈德载,字致化,做粮油买卖的,也是自家人。”

邵树义一一见过,然后在沈荣下首坐了。

铁牛依旧站到他身后,但被邵树义挥手示意退到门外。

铁牛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和门外的沈家护院站在一起,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仆人上来点茶。茶盏是建窑的兔毫盏,黑釉上闪着银色的细纹,茶汤碧绿,沫饽雪白。

沈荣端起茶盏,先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道:“邵舍,听说你九月里在无锡拉起了粮食行会?”“小打小闹,不值一提。”邵树义谦虚道。

“哎,这话就见外了。”沈荣放下茶盏,笑道:“无锡米市,江南第一。你能在那里把粮商们拢到一起,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听说,连漕府副万户费公都对你青眼有加,还要带你出海?”消息传得真快。

邵树义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费公看得起,给了个搭伙的机会。邵某不过是出两条船、货,费公出梢水、出海图、出人脉,到了土塔那边也由他的人出面。回来之后,利钱对半分。”“对半分?”沈德昌插嘴道:“费雄倒是会做买卖。”邵树义笑了笑:“做买卖嘛,你情我愿。没有费公的人,我那两条船也到不了土塔。再说,费公的海图、梢水,还有他在番邦的人脉,这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沈荣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小虎,实不相瞒,今天请你来,不但是应义方之邀一”

说到这里,沈荣朝坐在邵树义身旁的郑范拱了拱手,然后继续道:“其实我亦想见见你,有事相商。”邵树义放下茶盏,正色道:“员外请讲。”

沈荣看了沈茂一眼。

沈茂清了清嗓子,道:“邵舍,我沈家在江南经商三代,田产、盐引、丝绸、粮食、海贸,多少都沾一点。但这些年,朝廷的宝钞越来越不值钱,田赋又重,生意不好做……”

邵树义静静听着。

沈茂继续说道:“但邵舍不一样。你有船,有人,敢打敢拚,锐气十足。毕四那伙淮贼,三十六人横行运河,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却被邵舍一举剿灭。这样的本事,在下佩服。”

“君过誉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

“不是过奖,是实话。”沈荣接过话头,道:“小虎,我听说你明年二月想去武昌?”

“是。”邵树义应道。

之前他已经问过莫掌柜了,明年有没有需要往返武昌的货运买卖,沈荣知道并不奇怪。

沈荣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家在武昌没什么买卖,可惜了。不过你若想运货,我倒可以帮着介绍一二老友,都是武昌人,常年在刘家港蹲着,买货后运回去。找谁运不是运,让小虎你来运还更放心一些。数目不是很大,千余石顶天了。”

“多谢员外。”邵树义喜道。

这便是两条钻风海鳅的运货量,意味着去武昌的时候可以多带两条船,回来时也能拉更多的东西,包括人。

“小事一桩。”沈荣笑道,“但有一事不明。”

“员外请讲。”

“你那个吴越粮行不错。”沈荣说道:“世道若乱起来,粮、盐、布三者最为精贵,若把控着粮食,便已立于不败之地。然则我家树大招风,旁支便罢了,主支被盯得厉害,却不宜入会。但他一”沈荣指了指沈德载,道:“致化,他是湖州乌程人,做粮食买卖的。若在湖州建立分会,我希望能让他来主持。”

“可。”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见他如此爽快,沈荣微微颔首。这不是他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良久的事情。昨日莫掌柜见到他时,隐晦地提了一嘴

将来一旦江南大乱,军头们占地为王,总是需要粮食的,如果沈家能集合诸多粮商,一起为人家提供粮食,总还有条活路。

不然的话,他们这类富甲天下的家族岂非最好的吃大户对象?

说白了,你要有用,继而与人家搭上关系,在对方决定对你动手之前,展现自身的价值,如此方能转危为安。

沈家到现在,面临的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家族富贵。往深了说,你要正确认识到各种不测风云,并提前做好准备,哪怕这种准备未来被证明多此一举,但你最好多此一举。

沈家不缺钱,给别人投一点无伤大雅,甚至不值一提。

远的不谈,来刘家港之前三天,沈荣刚在家中宴请了巡视归来的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一一去岁十月,左答纳失里及都水监贾惟贞奉诏巡视海北海南广东道。

沈家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左答纳失里,因此晚宴办得十分隆重。

席上的海陆珍馐自不必多言,光那器具就不一般

沈家没有像一般富贵人家用金银器皿,而是以刻丝作铺筵,设紫定器十二桌,每桌设羊脂玉二枚,长尺余,阔寸许,中有沟道,所以置箸。

行酒用白玛瑙盘,其班纹及紫葡萄一枝,五猿采之,谓之五猿争果,最为名贵。

每汤一套则酒七行,每一行易一宝杯。

诸如此类。

便是达鲁花赤的仆从、家奴,亦有宣和定器餐食。

要知道,定窑所产器具以白色居多,紫墨之色极少,而制作如此精美的紫定器更是少之又少,昂贵无比。

至于仆人吃饭用的宣和定器,同样是定窑名品,即“古定器,以政和、宣和间窑最好”。

沈家给左答纳失里仆人吃饭用的定器,都是真宣和年间出品,距今二百多年了,说是古董也不为过,搜罗起来要花费多少精力、财力?

席上没有金银这类“俗物”,偏偏处处透露着奢华,而不懂行的人还看不出来一一若让左答纳失里的仆人知道他手里端着的碗够买他命几十次了,还端得稳吗?

所谓低调奢华,说的便是这种了。所以,沈家对邵树义的投资,其实真不算什么,他们太有钱了,钱多到不知怎么花,以至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玩花样。

比如给仆人吃饭用古董,比如席间倒酒的婢女一支头钗价值数十锭……

而且,沈家明里暗里交好的可不仅仅是邵树义。

太湖水匪不是完全没抢过沈氏的货物,但真的很少,其间没有原因吗?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沈家自己也不会承认什么,更不会直接和他们接触。

邵树义答应让沈德载主持湖州粮行之后,席间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沈荣热情地招呼道:“先吃茶,一会再吃饭。仓促之间,我只准备了几样太仓本地菜,稍稍有些寒酸,不过小虎你应当喜欢。”

过了片刻,仆人上来撤了茶盏,换上酒壶和几碟冷盘。

酒是苏州的秋露白,清冽甘甜。

冷盘有糟鹅、熏鱼、醉蟹、拌海蜇,都是太仓本地风味。

沈荣亲自给邵树义斟了一杯酒,道:“小虎,我沈家做买卖,讲究的是“诚信’二字。致化既入了粮行,今后在粮之一道上,你直接找他便是。我家在苏州还有许多田庄,若湖州粮不够,招呼一声便是,我让人从苏州调。”

邵树义端起酒杯,道:“员外在苏州有多少地?”

沈荣微作沉吟,道:“告诉你也无妨,长洲县有一半的田地是我家的。”

长洲县附郭苏州城,县域范围在平江路北部,与昆山、常熟、无锡三州毗邻,面积很大,是整个平江路亩产最高的地方,几乎两倍于其他地方,毫无疑问的粮食主产区。

郑范在一旁说道:“小虎,吴县、吴江州亦有三成以上的田地属沈家。荣甫如此身份,却纡尊降贵,还不回敬一杯?”

邵树义闻言,立刻起身,道:“荣甫公如此错爱,实不知该如何报答。多的话没有,今后荣甫公但有差遣,绝不推辞。”

说罢,一饮而尽。

沈荣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众人又聊了聊出海通番的事情,沈荣表示有“兴趣”,说已经在刘家港下定打造两条大海船,今后可以一起做买卖,各自分账便是。

对此,邵树义自然不会推辞。

沈家以前多是托姻亲崇明叶氏帮着卖货、买货,虽言出海通番,其实是借用叶氏的船只、水手,而今竞然花钱打造新海船,却是罕见一一当然,在邵树义看来了不得的开支,于沈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想到这里,邵树义不知怎地,脑回路有点清奇,居然奇怪沈娘子怎么没来。

邵贼最是务实不过,觉得该对沈娘子“尊敬”一点了,这两天一定要找机会拜访下。

这个时候,此贼又臭不要脸地想到同样家财万贯的费雄连个儿子都没有,将来会不会被人吃绝户?哎呀,好担心、好难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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