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卫兵冲出门时,前面的人已猛然变色,后面的人却还茫然不知,依旧嬉笑怒骂。
有人直骂活该,有人啧啧称奇,还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扯着喉咙喊了一句:“哪位好汉做的?我请他喝酒!”周围一片哄笑。
“还愣着干什么?”带队抓人的百户一脚踹在最近的卫兵屁股上,道:“司马有令,一律拿下!”卫兵们再没犹豫,立刻动手。
最前面几个拔腿冲下阶,朝人群扑去。看热闹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像炸了窝的麻雀,轰然四散。“跑什么跑?站住!”一个卫兵伸手拽住一个老头的后领。
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袄,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被拽得往后一仰,烧饼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老头挣扎着喊道:“我干啥了?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就是同伙!”卫兵把老头胳膊一拧,推操着往门里送。
另一边,一个挑菜的壮汉撂下担子就要跑,两个卫兵左右包抄,一个扯住他的扁担,一个抱住他的腰。壮汉胳膊一甩,扁担抡出去,砸在一个卫兵的肩膀上,那卫兵闷哼一声,反而抓得更紧。
壮汉吼道:“我就是在路边卖菜的!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百户走过来,擡手就是一巴掌,“凭你嗓门大!刚才是不是你也叫好了?”
壮汉嘴角渗出血,还想争辩,又被扇了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响。
人群已然开始四散奔逃。几个孩子跑得最快,一眨眼就钻进了巷子。妇人抱着菜篮子连滚带爬,鞋都跑掉一只也没回头。
跑得慢的就遭了殃。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往街对面挪,被卫兵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回来。老汉吓得直哆嗦:“官人,官人,我腿脚不好,我就是路过……”
“路过?”卫兵上下打量他一眼,道:“行辕门前这条路,是你路过的?我看你就是来窥探的!”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拦住了。她吓得把孩子搂得紧紧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买了菜回家……”
“回家?往行辕门口回家?”卫兵不耐烦地挥手,“一边站着,等会儿再问。”
妇人不敢动了,孩子被吓哭了,哇哇地嚎。
百户擦了把额头的汗,长吁一口气。不行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才活动多久,就浑身汗。而就在他准备喝令卫兵们继续追击,多抓几个人回来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阵喧哗。
起先只是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左右都听见。“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什么王法了?”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叉着腰,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他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就是,看看热闹也犯法?常州城是他家的?”
这两声一出,部分原本只顾逃跑的百姓脚步慢下来,有胆大的回头望,有本来已经跑出几步的又站住了“别跑!”又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响起:“跑了反倒说不清!咱们这么多人,他还敢全抓了不成?”这人是武进县的一个大泼皮,姓周,诨号周大胆,面上带着酒色掏空的虚浮,可一双眼珠子转起来比谁都活泛。他带的人早就散了进去,三三两两,看着互不相干,可一开口就像商量好似的。
“打人啦!卫兵打人啦!”一个妇人尖声叫起来。
其实没人打她,可这一嗓子嚷出来,周围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那个被扇了巴掌的壮汉本来已经被按住了,忽然觉得胳膊上一轻。扭头一看,不知哪个人趁乱把拽他的卫兵推了一把,他顺势一挣,脱了身,也不跑,就站在人群里揉着肩膀,红着眼瞪着那百户。“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周大胆挤到前头,手指头差点戳到百户鼻子上,道:“我们是良民!看个热闹就要蹲大牢?你问问常州百姓答不答应!”
“答应个屁!”后面七八个泼皮齐声吼出来,吼完自己都觉得气势足,跟着起哄的人更多了。王法?百户笑了。我不就是王法?你们第一回生在大元朝啊。
笑完又升起股怒气,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居然敢顶撞。往常只要一抓人,跑都来不及,今天倒好,不但不跑,还往前凑。
“反了反了!”百户手伸向腰间,准备拔刀,口中喊道:“谁敢拦阻,以乱党论处!”
而就在此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了过来,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百户擡眼一看,却见沙体般的拳头打了过来。
“嘭!”百户仰头栽倒在地,嘴里还飞出一颗牙齿。
“狗屁官兵,就知道欺压良善。大家一起上,把人抢回来。”此人一脚踩在百户胸口,大手一挥,嚷道。
“把人抢回来。”四面八方都有人鼓噪,脸涨得通红。
“把人抢回来。”周大胆一马当先,冲向某王府卫兵。
泼皮们趁机配合鼓噪,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往前挤,卫兵们被推得东倒西歪。
“把人抢回来。”几个巷子里突然又涌出了大股人群。
打头的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好人。但在他们身后,却跟着大群满脸凶悍之色的壮汉,身上穿着百姓衣裳,可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刀和铁尺。
他们挤入人群后,喧哗鼓噪之声更大。百姓为其带动,往日的积怨一下子爆发出来,都不用推操,红着眼睛就往前面冲。
一个卫兵的枪不知被谁攥住了,拽了几下没拽回来,被他看着的妇人趁机带着孩子往旁边溜。一名卫兵前一刻还想去救百户,此刻陡然色变,还没反应过来,两个泼皮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挟住他的胳膊。
几个百姓见有便宜可占,顿时兴奋了起来,拳头、耳光不停地招呼下来,只片刻就把卫兵打得晕头转向,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有卫兵探手抽刀,却发现腰间的刀鞘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正惊慌时,嘴里已被塞了一团破布,被几个人挟持着消失在人群中。
他还算体面的,另外两个卫兵直接被壮汉打倒在地,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入巷中,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还有卫兵被人从身后锁喉,手脚乱蹬了半天,屁用都没有,喊都喊不出声音,最后同样被拖进了巷中,消失不见。
出门抓人的卫兵连带他们的百户,只瞬间就消失在了人丛之中。
留在大门口的卫兵连滚带爬往回溜,瞬间把门关上,再也不敢出来。
梁泰已经来到了巷口,身边跟着十几个人。
默默观察了会后,他伸手指了指周大胆所在的方位,道:“传令,撤。”
邵大哥原本的计划有误。
他担心民变攻破行辕,令镇南王身死,不可收拾。如今看来,人数不够,根本没这个可能,于是当机立断,下令撤退,把烂摊子留给常州官府。
周围没人废话,立刻拿出铜锣,使劲敲了几下。
清脆的锣声传出去老远,大部分人不解其意,但泼皮们却听明白了。
周大胆慢慢向后退去。
他只负责“点火”,而今火势已起,任务已然完成,可以带人撤退了。
而就在他们往后挤的时候,远近各处还有人不断赶来,都是听到消息聚拢过来的百姓。
他们未必有什么想法,但就是想看看热闹,看看狗官怎么倒霉的。来了之后,受到情绪感染,忍不住高喊几声、骂上两句,只觉心里十分痛快。
行辕大门依然紧闭着。偶尔有人爬上墙头,向外张望,不知道是没接到命令还是怎么着,始终没动手。
片刻之后,有人自后院翻墙而出,奔向城内各处,试图调兵。
没办法,行辕就这么大,不可能塞得下所有人。王府僚属、仆人婢女就占了数百,卫兵能有一两百顶天了。
外面的乱民汹涌如潮,必须立刻调集王府卫兵前来增援。
常州官府也要通知到,让他们出动差役、弓手,这些人平日里和百姓接触较多,有点威慑,关键时刻比卫兵好使。
至于失陷在门外的那十几个人一一算他们倒霉吧,暂时没空搭救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百姓们越聚越多,情绪愈发亢奋的时候,巷口的梁泰使了个眼色。片刻之后,忽然有人在人群后方大喊道:“官兵来啦,快跑!”
几个泼皮齐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快跑!”
说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向后窜去。
“败了!败了!”又是几人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部分百姓受他们影响,亢奋的情绪有所消减,理智回归大脑,转身离去。
人群慢慢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人还在门口,甚至拿着铲子、扁担、木棍砸门,高声叫骂。
一部分人感到后怕,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夹在中间的一部分人面面相觑,有心再发泄一番,却又有点心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梁泰最后看了一眼,亦带着人转身离去。
今天只是小试牛刀,若镇南王不识相,就给他来个大的。
反正已经出现过民变了,再往后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