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散的军士跑得到处都是,抓都不好抓。
追击的人也上头了,一扫战前的恐惧、紧张,转而热血沸腾,追击不休,以至于没能分配好体力,消耗过快,追着追着自己也瘫软在地。
所以说,这场战斗的水平真的辣眼睛。
一方会打仗,但毫无士气,一触即溃。
另一方有点士气,但不会打仗,赢得也有运气成分。
这个时候,如果敌方率先跑掉的那部分战兵能被人收拢起来,来一个反冲击的话,就白莲教徒这散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模样,胜负估计又得掉个个。
当然,暂时没这种可能。
官兵本来士气就很低,又吃了败仗,带队的千户还死了,反冲?冲你个鬼,回家啦。
溃散官兵三五成群,在逃跑的路上慢慢聚拢在一起。
有人走着走着,实在没力气了,便坐在路边喘口气。
“香军没追上来吧?”有人够着头看了看后方,下意识问道。
“没有。”一名三十上下的老兵摇了摇头,道:“香军不会打仗,一开始追得很猛,把自己都累着了。”
另有两人也坐着,闻言很是无语。
就这么一群不会打仗的教徒,像赶羊一样赶着他们四处乱窜,到底是谁的问题?
追击有追击的套路,不能撒丫子猛冲,因为你要考虑到敌军可能诈败,或者有接应的部队。一般而言,是成列逐奔,即排着稍稍松散一点的线形队列追击,可以比正常行军跑得快一点,但不能太快,要会分配体力,且追击几百步后就要停下来,稍稍整理下队形。
这些道理他们都懂,哪怕是贴军户耳濡目染之下,都明白这些套路,甚至还少少操练过几次,尤其是上头派人下来检阅部伍的时候。但低迷的士气让他们毫无战意。
问题不出在技艺、操练上面,甚至打法也许有问题,但并不致命。古来被埋伏但反败为胜的又不少,统兵千户的做法也算不得完全错误,至少他知道把部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先通过,确认安全后再通过第二部分人马,而不是一股脑儿乱哄哄全挤在一起。
但他们就是败了,败在一群战斗力不如他们的人手里,教人无话可说。
“我说诸位做何打算啊?”老兵油子瞟了眼三人,道:“千户都死了,回去怕是没好果子吃。粮饷更是无从着落,甚至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成功吸引几人注意力后,继续说道:“回去要一两天呢,路上怎么吃饭?谁给我们饭吃?”
三人尽皆沉默,甚至连路过的几个都停下了脚步,静静听着。
老兵心下满意,压低声音道:“待会路上找个村子,“借’点干粮。吃饱后好回城。”
“回城?”有人不解,看了他一眼,问道:“不回营中?”
“我们这不是溃散了么?晚几天回去不很正常么?”老兵油子神秘一笑,半分吃了败仗的沮丧都没有,转而说道:“我们去征讨石廪村,大败而回。另一路去奔牛坝的,我料也胜不了。而今常州城里没兵了,诸位,好机会啊,去城里耍耍如何?”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慢慢地,有人明白了过来,神色间竞然起了几丝兴奋。
不就是抢劫么?往日里小偷小摸、小抢小闹的事情不是没做过,但多限于乡野之间,还没在城里快活过,毕竟那是官人们住的地方,可不敢造次。
但正如方才那句话,常州城里没兵了啊。趁着这个机会,冲进去大肆劫掠,抢完就走,先把财货送到家里,然后回营复命。
而今用人之际,上头应该不会过于责难他们,说不定就蒙混过去了。
再说了,往日在乡间抢掠的时候,带队的千户、百户们也不是每次都管。他们知道军士们的苦处,故意给他们捞钱的机会呢,免得真活不下去。
想到这里,此人第一个响应:“对,去城里捞点钱财。家里真的快揭不开锅了,再不抢点,孩儿们要饿死。”有一就有二。很快,一名路过的军士听了,附和道:“我都七个月没领到粮饷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若不抢点,怎么翻身?”
“同去!同去!”又有几人停下脚步,纷纷叫嚷道。
老兵油子十分满意。
劫掠嘛,就得多拉点人。正所谓法不责众,就你一个人犯事,将校们砍起头来毫不手软,若一群人犯事,那可就要掂量掂量了一一如今常州万户府还有几个正经军士?够砍吗?
再者,劫掠当然是城里好啦。
乡下要么是苦哈哈,榨不出二两油,要么是高门大户,能仗着围墙抵挡一二,手头说不定还有私下打制的军械,不一定啃得下来,还有可能死人。
城里人就不一样了,普遍比乡下有钱,还容易抢。
“既如此,那便同去。”老兵油子笑道:“这里还不太安全,先走远点,找个地方歇歇脚,用些食水。但不能耽搁太久,万一有人收拢,于各处城门设卡,便不好办了。”
“是极!是极!”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乎,在回去的路上,他们这股人的数量不断膨胀,从最开始的几个人,慢慢变成十几人、几十人,终至上百,领头的也换成了百户。
这厮也忍受不住劫掠常州城的诱惑,盖因他早听闻城里珍奇宝物多不胜数,娘们也长得好看,想着干脆做贼匪抢一把算了,抢完了再回营,重新当回大元官军。
而抱着这种想法的又何止一个两个。
打了胜仗的军队危险,因为他们操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气势也足,说一不二。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吃了败仗的军队兴许更危险,因为他们很可能要靠烧杀抢掠来恢复士气、弥补损失,造成的危害往往更大。二十八日午后,当第一支五六十人规模的出现在常州近郊时,有点嗅觉的人已然意识到了不对。当天下午,又有两股赶至,一股二十余人,一股三十余人。
他们在城外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再掩饰,直接从城墙坍塌处冲了进去。
马元巷这边,梁泰已经下令把江阴召来的泼皮遣散了,因为用不着他们。
这伙人已于前天离开了常州,前往澡港,乘船返回江阴,顺道给邵树义带个口信:派更多船只前来常州。二十八日傍晚,附近的青果巷内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吵闹喧哗之声,间或夹杂着谩骂、哭喊与惨叫。梁泰有些惊讶,第一时间登上了阁楼,瞭望远处。
青果巷中升起了两股烟尘,在暮色中扶摇直上,未几,火光开始涌现,劈里啪啦烧个不停。街上出现了零星奔逃的百姓,随着时间推移,仓皇出逃之人越来越多,动静也越来越大。
当西边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时,紧邻着的马元巷中也出现了骚动一一元初,元军在青果巷附近置马场,为骑兵养马,故得名“元马巷”,又因元军曾在常州屠杀过,百姓厌恶,故称“马元巷”,即不想让“元”字居前,后来又有人将“元”字外加个框,寓意圈禁元兵,故也有人称之为“马园巷”。
而今的马元巷早已无马,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平日里不算热闹,但也谈不上冷清,今日败兵回城之后,马元巷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间就活跃了起来。
梁泰眼尖,看到某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提着刀,一边甩脱家人的阻拦,一边往脸上蒙着布巾,似乎想要出门做些什么。
毋庸置疑,这就是屡次上史书的“坊市恶少年”。
他们平日里有正经营生,但在秩序崩坏的时候,人性之恶发散开来,怎么都压不住,下意识想要出门做点什么。
但毕竟常年生活在城里,他们也担心被人认出,于是便蒙面作案,跟在身后浑水摸鱼。这个少年最终消失在了街巷深处,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他走之后,又有三四名少年结伴而出,人人蒙面,一人手持木矛,一人握着钢刀,还有两人举着火把很显然,这多半不是为了照明用的,而是拿来放火制造混乱。
而常州城又何止一个马元巷,入夜之后没多久,越来越多的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齐齐涌入,大声鼓噪。
马元巷、青果巷、茭蒲巷、天井巷……等等,火光冲天而起,喧哗哭喊之声愈演愈烈。
城南的丫汊铺(急递铺)中,信使刚刚奔出,立刻就被拉下马来,生死不知一一这下消息都没法第一时间传递出去了。
片刻之后,就连镇南王孛罗不花所居的三宝街一一因楚国公三宝奴曾居于此而得名一一都出现了许多和恶少年。
没办法,这是常州城里最富庶、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了,不抢你抢谁?
黑夜给了劫掠者最好的掩护,又放大了人性中的恶,局势愈发混乱了,渐至不可收拾。
梁泰在阁楼上观察了许久,心绪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冷静到甚至冷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显然其他人听到动静后,上楼来找他问计了。
梁泰转过身,看着渐渐聚上来的卞元亨、李辅等人,平静地说道:“召集人手,检查器械,等候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