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十月十二,在马驮沙待了好几天后,邵树义搭乘船只来到了黄田港,采购物资的同时,也不忘探听风色。
而他现在已经不太需要从江阴州的官吏们那获取消息了一
巳时正,柳铭、柳真如、陈悦三人依次过来会见。
“镇南王遣使至州中通传,要留在常州平乱,暂不前来江阴,令州中谨守疆界,勿要懈怠。为此,户房调拨了部分钱粮,并给商户豪民摊派,石桥赵彦珪主动出了五百石粮食,三天两头来州中走动,看起来有些心焦。”在户房为司吏的柳真如说道。
“户房那个金净理对你怎么样?”邵树义问道。
“不怎么热情,他有自己的人。”柳真如回道:“不过倒也没有将我排斥在房中诸事之外,只是经常安排杂活,颇是繁重。”
“还好。”邵树义笑道:“这厮还嫉恨着胡五之事呢,不过没甚大碍,继续做着吧,一有消息立刻来报“是。”柳真如应道。
柳铭清了清嗓子,道:“邵舍,近来狱中多了不少人,牢房都快装不下了。”
“为何?”邵树义好奇道。
“前阵子州中征调泼皮无名弓手三千,日费钱粮,马判官看着不是办法,总要做点什么出来,于是设卡抓捕盗贼及逃税之人。”柳铭说道:“锡澄运河之上,钞关增派了上千人手,乌泱泱一大片,而今除了我们的船能过之外,其他逃税之人一抓一个准。而今都在等着家人带钱来赎呢。”
邵树义摇头失笑,问道:“就这些人?”
“还有一些打听你的人。”柳铭看了他一眼,说道:“澄江巡检陈资十分滑头,打听你的外地人没抓到几个,也不太敢抓,最后只抓了与他们接触的本地小商小贩。”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些小商小贩大嘴巴,咎由自取。不过既然已经吃过教训了,就放了吧,你回去时和陈资说一声。”
“好。”柳铭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前天牢里来了几个江宁人、苏州人,被抓后亮明身份,然后放了。”
“什么人?”
“御史南的小吏,乔装打扮入江阴,鬼鬼祟祟。被街上泼皮看到了,飞报巡检司,最后在青楼逮了个正着。”邵树义甚是无语。
常州那边乱成一锅粥,南不管,偏偏还在追查几件案子,你们真是闲得蛋疼啊。
他都有点想送送礼了,倒不是怕了,而是没有必要和这帮人纠缠,只不过暂时还没门路。
“还有什么吗?”邵树义的目光扫过柳铭、陈悦二人。
柳铭看了眼陈悦,后者上前半步,禀道:“邵舍,刑房孟司吏对我颇为看重,嘱我管理档籍。十月底有肃政廉访司的人来刑房查档,点名要你的,我将其藏了起来,此人无奈走了,临走前说“江阴蛇鼠一窝’,看着颇是生气。”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别搭理这些人。”
说完,站起身踱了两步,复问道:“州中可曾议论常州之事?”
“有。”柳铭沉声道:“大多持幸灾乐祸的态度,皆言镇南王不来江阴,士民少了一次劫难,能过个好年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倒不是江阴州的官吏们有多爱民,其实就是他们把江阴数十万百姓看作自己的菜,不喜欢别人来扒拉,哪怕那个人是镇南王。
“还议论了什么?”邵树义继续问道。
“常州兵乱之事。”柳铭说道:“此事发生后,州尹张公携钞三百锭、粮五百石、酒五十坛,至通事汉军营中劳军。”
邵树义忍俊不禁。孩子快死了,这时候知道奶了。
笑完又忍不住感叹,其实不是张洋傻,而是做些事情就是这么难。
如果常州溃兵没有作乱,张洋想去劳军的话,达鲁花赤未必同意,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就没那么大阻力了。
也就是说,身处这个体制、这个风气之下,张洋只能这么做事。王朝末年很多看起来让人觉得傻的举措,都有其深刻原因,单个人想要依靠这套体制改革,趁早洗洗睡吧,还不如另起炉灶呢。“有没有常州乱局的消息?”邵树义接着问道。“听闻香军往常州城进发,路总管王公募得重金,亲至营中,不经达鲁花赤、万户,直接发给军士,正军户四十贯、贴军户二十贯,然后抓了几个参与劫掠的倒霉鬼斩首示众。”柳铭说道:“副万户宋志中遂整顿残兵,出城于官道上列栅戍守,但他根本不敢出营。宋公族人宋志远带着自家部曲前来助战,将香军击退,斩首五十余级。城中闻讯,喜极而泣。”
“不容易啊,终于打赢一帮乱民了。”邵树义笑道。
你要说来者是私盐贩子、江湖巨擘、淮地贼匪,打赢了还能说道说道,结果是刚刚起事,毫无章法的乱民,有什么值得“喜极而泣”的?好吧,他们的小命保住了,确实值得高兴。
“奔牛坝陈保二好像要当巡检了。”柳铭又道:“这厮毫无志气,一听有九品官当,立马不造反了,让人耻笑。”
邵树义唔了一声。
其实他也觉得陈保二有点没志气。招安不招安是个人选择,他不想多做评论,但你被一个九品官收买了,是不是太廉价了?
不过,或许此时的“行情”就这样吧。
这会八九品小官可招安一地豪强,过两年得是判官这种级别的才行了,再过两年,估计要拿一路总管来招安,再往后呢?一省平章?三公?亲王?
招安要付出的代价是越来越大,官帽子也越来越不值钱。
“不过一”柳铭又道。
“说。”
柳铭推了推陈悦,后者拱了拱手,道:“邵舍,昨日镇江路总管府移牒各处,称丹阳县亦有烧香之人作乱,其众数百,听闻是受了花山贼鼓舞,又或者与武进县的白莲教众有勾结。”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
白莲教什么时候渗透得这么深了?在他印象中,浙西这一块不是没有白莲教、明教教徒,比如铁牛父亲原本就经常去一了庵烧香,但真的很少。
而且浙西的白莲教和其他地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简单来说,两淮、湖广、江西一带的白莲教主走基层路线,接触上层较少,浙西主攻有钱人,忽悠的基层教徒不多。
真要打个比方的话,邵树义觉得浙西“原生”的白莲教更多是坑钱的,诈骗的成分很浓,而两淮一带的白莲教是真动刀子的,没什么钱。武进、丹阳起事的这两股香军莫非是外来传教者发动的?
“继续打听。”邵树义吩咐道:“州里一些官员未必会跟我说实话,你们就是我的耳目,勿要懈怠。”“是。”三人齐声应道。
邵树义拍了拍手,让人取来三锭钞,一人一锭,随后便着其离去。
刑房两个人,其中柳铭实际管着监狱,户房一个人,算上即将入职兵房为见习吏的金从宣一一金从宜幼弟,今年十四岁一一这便是四个人了。
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诸房司吏也不好太过针对他们。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用他们,至少刑房、户房、兵房对他邵某人而言没有大的秘密,更别说六房上头还有提控案牍葛大吉负责收发文书呢。江阴州官府要想走程序对付他,没那么简单。
见完这几人后,邵树义在江阴逗留了两天。
期间与新近加入吴越粮食行会的江下市粮商陆孚会了下面,向他下单采买五百石粮食,存于黄田港的兄弟粮铺。
这里正在租赁新房当仓库,库容量将达两千石。
宜兴州的兄弟粮铺也开办了,仓储量高达三千石,目前已有五百石存粮,邵树义又让姜成跟船前往宜兴,令柳兴花钱采买粮食,将库存填满。
随后又向柳夫人的粮铺下单买一千五百石粮食,向沈娘子下单买一千石粮食,将旧义仓那边的空房间填满。
如此一番操作之后,邵树义算了算账,发现盛业商社账上还剩大约三百锭,这才松了口气。考虑到马驮沙、黄田港两地还存有大约57万斤盐,邵树义盘算了下,觉得该继续发货了。这次不往江阴发,这边上次压的货还没完全消化完毕,估计得到下月初才行。但无锡莫天祐“饿”得厉害,一直催盐,常熟州孙员外也在要盐,宜兴州同样如此……
于是他大笔一挥,让陆朝恩安排船只,动用黄田商社名下已增长到八艘的钻风海鳅,给福山港、黄埠墩、宜兴州各发十万斤盐,尽快回笼一笔资金,他有用处。
至于常州那边发不发,他还没想好,原因是局势混乱,估计还得等一段时间。
一口气花光了大部分流动资金,显然是非常规举措。但邵树义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甚至还想去一趟太仓,找张氏买些牲畜,尤其是马匹,以应对风险。
钱自然是有的,盖因他买粮食不是一次性付清,账上的三百锭只是付完所有尾款后剩余的金额,实际上目前能动用的资金不下千五百锭,得好好和张家谈笔大生意。
十五日,等到船只的邵树义登上了刘甲号,带着二十余人前往刘家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