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义仓码头上的刘甲船内,邵树义正静静饮着一杯茶。
周围的船只已经增加到了数艘,那是前往芜湖、安庆、江州拉货回来的船队。
孔铁、吴黑子二人坐在一起,各自凝着眉头。
这事没法怪谁,毕竟前前后后动用了那么多水手,又干了那么多事情,总有人会将其传出去。事实上大嘴巴的不止被抓的张灰、孙七六二人,起码有七八个,在乡间吹牛过不止一次,旁人听到了要么劝他们别再说了,要么一笑置之。
里正、都主首、社长之类的基层小吏听了,基本上是当耳旁风。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深究。张、孙二人也是因为大嘴巴所以才不用了,只偶尔召集下,让他们为盛业商社运输房拉货,这是正经白道生意。
他俩能到今天才被擒获,已然是运气了。
“黑子,苏州那边怎么样了?”邵树义放下茶盏,问道。
吴黑子擡起头来,说道:“还行,现在每个月能卖个几千斤,多的时候万余斤。卖盐的人太多,摁下这个,又起来那个。苏州人、杭州人、松江人乃至江北的豪客,一拨又一拨,前前后后死了六七个人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苏州市场他没打算进军,至少现在没有。吴黑子去苏州卖盐,他也就支援了一批器械,人员是吴黑子自己招募,也没有工钱,只许诺事后分账而已。严格来说,他和去宜兴的柳兴是一样的,算是他邵某人的外围马仔头目。
而在苏州卖了这么久的盐,吴黑子应该也是赚了一点的,但不是很多。而今出了这档子事,他已然有点不想干下去了,因为他们在苏州官场没什么人脉关系,太危险了。真要卖的话,不如在昆山州本地售卖。“苏州那边的买卖先停了吧。”邵树义说道:“昆山这边暂时也不要卖了。原本发往苏州的浙盐,往后尽数发往常熟州,你先歇一阵子。”
吴黑子松了口气,道:“邵舍,我听你的。”
邵树义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旋又问道:“要不要把家人搬到马驮沙去?而今风声还没紧起来,还有时间。以前跟着咱们出过海的那些人,也可以搬过去,你劝一劝他们。百家奴一”
“好,我留下两三条船,暂时不运货,帮着搬运家什与人员。”孔铁点了点头,说道。
“马驮沙那个小地方,怕是不够住吧?”吴黑子讪笑一声,说道。
“你又不是没去过。”邵树义不高兴道:“那里荒地有多少,你比我更清楚。住个几万人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今还不满八千。”
“那我问一问,愿意去的就先去。”吴黑子说道。邵树义没再多问他,转而看向孔铁,道:“旧义仓这边是租的,家具什么的也不值钱,就是有些人和货,你看着点。一有不对,立刻搬上船撤离。太仓这边,我不要了。”
“好。”孔铁又点了点头。
太仓这边,确实没什么坛坛罐罐,丢了也不心疼。最主要的资产其实是无形的,即威望、影响力和人脉关系。一旦撤离,这些东西固然会受损,但不会完全消失,将来恢复起来也很容易。
“船上还有二百余锭钞,一会你带走,这两天给跟着跑船的梢水们发些钱钞。”邵树义继续吩咐道:“其他人多多少少也发点,就以冬至为由头吧,提前发下去。”
“我会安排的。”孔铁没有废话,直接说道。
他手底下是有一群人的,就像吴黑子也有一批相对固定的人一样。
这些人跑船多次,经常夹带枪棒、刀剑,乃至与贼人厮杀,可能不如货殖房的那些伙计们,但已经算是比较能打的了。有这些人在,邵树义倒也不用特意给他留什么人马。
“这次你打算怎么办?”孔铁忽又问道。
“能不翻脸还是不要翻脸。”邵树义说道:“我已经找过齐乐、齐二郎叔侄了。齐乐说州中很平静,没什么消息。齐二郎照常下乡捕盗,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州尹刘也先与韩元善关系不错,之前就抽调过吏员、弓手给他。”孔铁提醒道。
“我知道。不过刘也先要调走了,他现在应不想生事。”邵树义说道。
孔铁一怔,仔细想想刘也先确实干了有些年头了,调走并不稀奇。
“州尹不想生事,还有达鲁花赤呢,不可掉以轻心。实在不行一”他又说道:“看看能不能送点礼。”
送礼确实是一个看似俗套却又屡试不爽的招数,尤其对大元朝的官吏们来说,送礼有特攻效果。“便是行贿,也需要中间人转圜。”邵树义说道:“况且我担心这事已经被御史接手了。先前韩元善、也尔吉尼等辈一直在查我,不可能消停的。这些清流官,向来自诩清廉、忠贞,没那么简单。”说罢,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得通盘考虑下,我先回趟江阴,找下大郑官人。”
孔铁没再说什么,黝黑的脸庞上满是严肃,似乎在思考什么。
邵树义又拍了拍吴黑子的肩膀,道:“黑子,你也别耽搁了,这两天帮着百家奴做事,凡事听他的。别看他话少,但行事靠谱。”吴黑子看了孔铁一眼,道:“行吧,我听他的。不过一一邵舍你要早点回来啊,这边很多事需要你拿主意。”
邵树义仿佛没听见,又摊开纸笔开始写信,写完一封接着写第二封,准备发往各处。
二十六日,邵树义的船只抵达了马驮沙。
随船过来的除了六匹牝马外,还有孔铁的弟妹及未过门的媳妇一家一一孔铁另有一弟仍住在刘家港,为邵树义看守那边的“安全屋”。
当天夜里,船只又在黄田港靠岸。
绵绵细雨之中,郑范自石牌赶来,甫一进门就嚷嚷道:“刚温了一壶酒,准备坐在廊下听雨呢,结果就被你喊来,催命啊。”
“酒?我这多得是。方才刚找人买了三百坛江阴老窖,能喝到天荒地老。”邵树义笑道。
说完,就吩咐人去温酒。
“你这人很多啊,入夜后还有几十人在搬货。”郑范径直坐下后,说道。
“急着发货呢。”邵树义说道:“黄田商社的买卖很好,八条钻风海鳅都不够用,时常要租用民船。”“确实不错。”郑范点头道:“我在江阴常熟所,时常听闻海船户为你招雇,跑去各处。”“所里怎么议论我?”
“还能怎样?羡慕呗。”郑范说道:“不过也有人挺眼红的,觉得你连个官都不是,却撑起那么大个买卖摊子,日进斗金,比他们舒服多了。”
“海船户没给他们上供,自然怪话多了。”邵树义摇头道。
大元朝很多机构都喜欢用草原上带来的千户、百户制度,尤其是确立诸色户计这个祖宗之法后,更是如此。
像庐州官牧,就由一个千户放牧一一有的官牧规模较大,有好几个千户,有的较小,最高只是百户。漕府一样是千户、百户制度,甚至连千户所都设了好些个,但海船户接受漕府、州县双重管理,较为松散,海船户出外打工,基本不会上供。
“别扯没用的了,连夜叫我来,定有要事,说吧,我听听。”郑范看了邵树义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刚买了二十余匹马,存于马驮转沙……”
郑范默默听完,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又想害我宝马。”邵树义尴尬地笑了笑,道:“给你的马儿好吃好住,绝对不会亏待了便是。”
“行吧,便宜你了。”郑范无奈地说道:“还有没有事?我不信就这个。”
邵树义闻言,脸色稍稍凝重了些。
只见他坐到郑范身边,把昆山州抓了两个海船户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两人不会什么都招供了吧?”郑范坐直了身子,问道。
“进了大牢,除非是一等一的好汉,有几个扛得住严刑拷打?”邵树义说道:“我就当他们都招供了,料敌从宽嘛。”
郑范微微颔首,道:“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当年朱陈一样杀过官,最后不还是没事?他的死,至少和官府无关。”
“对,大元朝这个样子,杀官之事层出不穷,能算什么事?”邵树义附和道:“正如官人所说,此事可大可小,但究竟是大还是小,可就要看如何活动了。”
大元朝杀官名气最大的当属原河南江北行省小吏范孟了。
此人勾结霍八失等人,假传圣旨,将平章月鲁不花、左丞劫烈、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撒思麻、监司秃满、万户完者不花等人挨个唤入省堂,每入一人,即用骨朵自后槌死,几乎让整个河南官场瘫痪,而这不过是七年前的事情。
余西巡检拔都和这些人比起来如何?根本不值一提好嘛。
但问题在于,你得找人活动,不然可就走程序一路走下去了,虽然迁延日久,但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很难说。
“你是要找老相公?”郑范很聪明,听完就明白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件事需要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出面,却不知老相公愿不愿。”“不一定有用啊。”郑范想了想,说道:“老相公是漕府的,不是行省。”
“省里的右丞素来主抓漕运之事,总会有接触的。”邵树义说道:“漕府又在苏州乔司空巷,与平江路总管府相距不远,往来颇多,而苏州是大郡,在省里当官的人不……”
郑范仔细听闻,叹了口气,道:“只能说尽力而为,老相公愿不愿意还两说呢。便是愿意,今后你的路也不好走啊。”
邵树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即便这次的风波过去了,他也上了黑名单了,必然被重点关注,以后想在江南做些什么,难度陡增。“如果最后没成,你打算怎么办?”郑范忽然问道。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道:“到时候演一场戏,不会连累你的。至于其他人,我可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