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结束之后,每人领了五贯钞赏赐。
众军欢呼鼓噪,声震四方,由各自队正领着回营熟悉器械。
邵树义在十名卫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小村中,与江阴过来的几人对坐闲谈。
李益、张端已然恢复了过来,但还是有些沉默,最后只能由葛大吉打开话匣子,活跃气氛。“邵舍可能还不知,这位海盐州判官张端张希尹可是江阴人,家住西舜乡,自小聪慧,有神童之名,而今诗词歌赋无所不精,着有文籍,世称“沟南先生’。”葛大吉介绍道。
“失敬。”邵树义拱了拱手,说道:“西舜是个好地方,田畴良美,风景秀丽。”
张端回了一礼,道:“回江阴多日,始终未入家门,都被些许杂事耽搁了,惭愧。”
阔里吉思左看看右看看,笑着说道:“希尹是个好游山玩水的,先前说要来马驮沙看看江渚风光,而今见到了,应能兴尽而归了。”
张端笑了笑,道:“马驮沙虽荒远,自有股恬淡乡情,然这般世外桃源,还得好好珍惜才行。”“张公话里有话。”邵树义笑道:“然我带领百姓垦荒地、挖沟渠、盖屋舍、做买卖,此可谓珍惜否?张端点了点头,道:“此固亲爱百姓也,然则还需识天数。”
“何为天数?”
“以有用之身,为朝廷效力,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张公识天数否?”
“大元建极百又四十年矣,今上君临宇内,子育黎民,虽身在九重,而情存六合。”张端说道:“知河南河北,水害不断,淮南江东,兵连祸结,故大赦天下,免差税三分,水旱之地则全免。此非圣君耶?有此圣君,便知天数矣。”
“张公真是好口才。”邵树义笑道:“然此水灾兵祸,谁之过与?”
“邵舍。”李益在一旁插言道:“希尹所说实乃正理。今圣天子临朝,正当黝力同心,革除旧弊,今后与子孙叙起今日之事,皆可谓我等乐生于有元之世,岂不美哉?”
阔里吉思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但又不敢发话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能沉默着。
邵树义则笑而不语。
这俩货,大概元朝灭亡之后,都不愿意出仕新朝的,尤其是张端。但信仰归信仰,人是活在现实中的,他俩的信仰也没坚定到为元朝殉死的地步,不然就不是这般口吻说话了。
“今南人北上求官,皆被谓之“腊鸡’。怯薛宿卫,亦多年不许南人进入。朝廷这般苛待南人,却还眼巴巴为大都输送百余万石粮食,实在让人费解。”邵树义说道:“是不是乐生于有元之世,我不关心。这个官那个吏的,我也不想做。今只愿悠游于林泉之下,高卧于江渚之上,有美酒饱我口腹,有美人侍我起居,心愿足矣。”
李益、张端对视了一眼,摸不清邵树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阔里吉思察言观色,抚掌笑道:“邵舍之愿,亦我之愿也。惜我读书少了,讲不出什么话。邵舍今年才十八岁吧?先前听闻颇为中意费公家的二娘子,州中多有人不以为然,但依我看,此少年慕艾也,正常,正常。”
李益心中一动,疑惑道:“费公家二娘子,此何人?”
阔里吉思立刻说道:“便是漕府副万户费公之女。”
说完,似是觉得不够给力,又添油加醋道:“邵舍爱煞了这个小娘子,愿散尽家财求娶,满江阴都知道。”
李益恍然大悟,又与张端对视一眼。
如果邵树义真是如此,那倒不用怎么担心了。万贯家财,可以招募多少壮士?可以做多大的事情?想想都害怕。
可他却愿意把钱财当做聘礼,求娶费雄二女儿为妻,显然胸无大志,没想过造反。
但这只是阔里吉思的一面之词,未可尽信,还得再打探一番。
“少年慕艾,本是常理。”李益笑道:“然邵舍年方十八,正是有大作为的时候,何不为朝廷效力,马上博取功名呢?”
邵树义悄悄瞪了阔里吉思一眼,似乎责怪他用力过猛,闻言又道:“前番毕四于运河为害,截杀商旅,便是我率部讨平的。”
李益一怔,道:“那不是无锡州达鲁花赤哈儿沙施巧计,夜袭盗贼,擒获此人么?”
邵树义摇头失笑,没打算解释。
李益明白了,又是地方官府的常用把戏,糊弄上级呢。
“擒杀毕四固然好,然则有更大的一”
“淮贼流窜秦望山,杀害百姓,为恶不休,亦是我率部诛杀。”邵树义又道。
李益一窒,扭头看向阔里吉思。
阔里吉思一点都不尴尬,只道:“邵舍确实出了力。”
张端觉得不能再纠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于是说道:“方才那些操练的都是邵舍部曲吧?看着颇为雄壮。而今徭贼肆虐湖南,朝廷兵力匮乏,正需邵舍这等豪民鼎力相助。一旦讨贼有功,除官授爵,身份便不一样了,届时求娶费二娘子,岂不十拿九稳?”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方才那些人,都是跑船的伙计,颇恋家乡,不愿远行。若强行为之,我亦控制不住,恐”
“什么?”张端下意识问道。
“恐他们四散作乱。”邵树义脸色一正,道:“这会已是冬月,待到腊月,漕府便要拘禁船只,准备明年春运漕粮。若他们一乱,袭扰如无锡亿丰仓、江宁龙转运仓之类的税粮重地,再沿江攻陷浦港,捣毁漕船,岂非坏了国家大事?”
李益、张端神色一凛。
邵树义看都不看他们的脸色,继续说道:“这还不算。最坏的是他们再煽动江阴、无锡的脚夫、纤夫,太仓、刘家港的海船户,一同为乱,事情就更大。听说武进、丹阳的香军尚未平定,一旦与之勾结,东西呼应,恐糜烂江南矣。届时大都吃什么?宫中的贵人们受了苦,雷霆震怒之下,江南官场要掉几多人头?”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蔡乱头之辈,还只能在海上肆虐,且有庆元沿海万户府盯着,可漕粮起运地多在江河之畔,做起乱来,危害可比蔡乱头大多了。”
李益、张端二人的脸色已然铁青。
阔里吉思张了张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舍一”关键时刻,葛大吉又来救场,只听他说道:“有邵舍在,蔡乱头当不至于攻取亿丰仓、龙仓吧?他只是海上强而已,上了岸,岂是邵舍部曲对手?”
邵树义微微点头,道:“有我在,大江无事。我不在,未知发生什么事。”
态度很明确了,也有点跋扈。但不表明底线,显然是不行的。
历史上施耐庵写《水浒》,参照的就是元末社会生态,江浙行省多半是想让自己去湖南打徭贼,那不就是宋江平方腊?再给我武兄弟打得只剩一只手?
入他娘,这辈子邵公明哥哥保你。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招得兄弟们血都冷了,招得兄弟们星散各处。那边厢葛大吉又道:“有邵舍在,江阴的盗贼都少了。淮人南下,听闻邵舍坐镇,亦得绕路而行。邵舍确实不能走啊,一走,运河断了,粮仓没了,盗贼蜂拥而起,这日子可怎么过。明公,是也不是?”葛大吉看向阔里吉思。
后者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道:“邵舍便是长江、运河上的擎天玉柱。”
说完,阔里吉思看向陈资。
陈资不料自己也要表态,支支吾吾道:“邵舍孤身一人,尚未成婚。不如等娶了费二娘子,留下子嗣之后,再做他计。”
邵树义忍不住瞪了这厮一眼。
老子都要去见郑用和了,你他妈给我来这一出?什么脑子?
不料陈资会错了意,吓得一哆嗦,立刻补救道:“就算娶了费娘子,也得留在江阴,保一地平安。”邵树义无奈了,懒得搭理他。
李益、张端复又对视一眼。
人家的态度很坚决,根本不愿去湖南与徭贼争斗,只想盘踞在江阴。而他又切实威胁到了漕运,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如此一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即安抚他不要作乱,先保证明年的漕运。待省里腾出手来,是抚是剿,总会有个说法的。
就是不知道此人只想安心当个坐地虎,在江阴作威作福,还是胸有异志,想要造反了。
如果是前者,完全可以接受。
如果是后者,再难都要想办法剿灭了。
两人遂不再试探,随意聊起了马驮沙的民情,趁机打探这里有多少人、被控制到什么程度。当天下午,他们甚至还起意要去乡下转转,邵树义同意了。
他俩接下来还要在江阴转悠几天,随后便返回杭州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