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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海盗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11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腊月二十五,天空飘起了细雪。

不是北地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霰雪,细细密密,落在江面上就化了,落在屋顶的茅草上却积了薄薄一层,白茸茸的,像撒了一层盐。

柳氏站在杨记粮铺后院廊下,怀里抱着儿子,看着院子里几个婢女忙进忙出。

灶房里飘出蒸糕的香气,混着柴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闻着就暖和。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褚子,外头罩着件灰鼠皮袄,头发挽了个慵懒的髻,鬓边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杂造房金玉科出品,质量还不错。

“夫人,年糕蒸好了,要不要尝尝?”一个婢女端着白瓷碟子过来,碟子里码着几块年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干桂花。

温地区的人对年糕是没有抵抗力的,柳氏立刻腾出一只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顿觉软糯香甜。还不满一岁的船儿窝在母亲怀里,见到蒸糕之后,下意识张了张嘴。

“给卫队的兄弟都送一份,每人两个。”柳氏说道:“再把那筐柑橘分一分,人人都有,不独卫队,在外值守的货殖房伙计也有。”

“是。”婢女应了一声。

柑橘从温运来此处可不便宜。

南北朝时北魏天子想吃南方橘子,要么是蜜饯,要么是用蜡封的鲜果,这成本直接上天了。而今蜡没那么贵了,但依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在冬天享受的。

“州中六房吏员的礼都准备好了么?”柳氏又问道。

“备好了。每人四匹绸缎、两坛老窖、一盒婺州腊猪。”

柳氏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小家伙裹在褓里,刚才还动来动去呢,怎么说了两句话就闭眼睡着了?此刻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闻到他身上那股奶香味,欢喜得不得了。“大哥回来了。”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氏擡起头,看见邵树义裹着件黑山羊皮假钟走了进来,肩上已落了一层细雪。

铁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笔墨纸砚。

“怎么站在风口里?”邵树义快步走上阶,伸手接过儿子,催促道:“快进屋,别冻着。”柳氏笑了笑,跟着他进了堂屋。屋子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邵树义把儿子递给温州来的奶娘,脱了假钟,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人安顿好了?”柳氏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

“安排在金沙客栈,派了两个人听用。”邵树义接过碗,喝了一口,呼出一团白气,又道:“他们想去马驮沙看看,那就看吧。看完了也好帮我说话。”

“这是李大翁的内侄,很受信重。我托了好几个人才递上话的。”柳氏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包袱,放在邵树义膝盖上,道:“给你做的新衣裳,过年穿的。试试合不合身。”

邵树义打开包袱,是一件石青色的质孙服,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了边,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他抖开来披在身上,长短刚好。

“你还会这个?”邵树义惊讶道。

柳氏笑了笑,道:“我十三四岁时就会了。”

“手怎么这么凉?”邵树义放下袍服,握住柳氏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柳氏没有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屋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传来婢女们嬉笑的声音,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喊“快来看,屋顶白了”,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

灶房里又飘出一阵香味,这次是酱炖(卤肉)的,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我去看看酱炖。”柳氏轻轻抽回手,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问道:“张洋走后,州中事务由朱道存暂理,年前要不要约费夫人来文庙走走?”

“你看着办吧。”邵树义说道。

柳氏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邵树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内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院子里的欢笑声,再听着街道上偶尔响起的孩子们的玩闹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招了招手,让奶娘把孩子给他。

接过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从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邵树义伸出一根手指,让儿子握住。那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肉乎乎的,煞是可爱。“快点长大。”邵树义轻声说道:“爹带你骑马打仗。”

小娃娃听不懂,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咧嘴笑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傍晚时分,雪停了。

虞渊远远地领着一行六人走了过来。

去马驮沙“考察”的李大翁内侄是州人,跟着虞渊过来的则是温州人。两伙人一起乘船来的江阴,半途分道扬镳,各有目的。

六人中领头的叫林善一,大约四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标准的山寨狗头军师形象。

此人甫一见到邵树义,立刻拱手作揖,道:“邵舍,这几日实在叨扰了。”

“林官人客气。”邵树义还了一礼,引着他们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主桌坐着邵树义、林善一、虞渊以及结束反省的梁泰,副桌坐着林善一的五个随从,由王行、卞元亨作陪。

菜是柳氏亲自安排的。酱炖肉、清炖鸡、鳜鱼、冬笋、菘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撒了胡椒粉,香气扑鼻。

酒是江阴老窖,邵树义亲自给林善一斟酒。

“林官人大老远来,没什么好招待的,家常便饭,莫要嫌弃。”说完,他端起酒杯,先干为敬。林善一也干了,咂了咂嘴,道:“好酒!”

“喜欢就多喝几杯。”邵树义哈哈一笑,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就多了起来,慢慢聊到了出海通番之上。

林善一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着,忽然叹了口气,道:“蔡乱头造反之后,我等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准备做正经生意了。”

邵树义闻言,心下暗笑,难道你原来做的不是正经生意?不过也不奇怪,温二路乃至福建沿海,海商多,也多,而且相互间的角色可以互相转换,只不过有人正经买卖做得多,很少抢别人,所以被称为“海商”,有的人正经买卖做得少,抢劫频繁,故被称为“海寇”。

“林官人。”邵树义忽然说道:“不知温州市舶分司那边可有一”

林善一摆了摆手,道:“我等若能攀上市舶司的大贵人,何至于做无本买卖。也就认识些小官小吏罢了,他们说话不太好使。”

温州设有市舶分司,行政级别和太仓是一样的,盖因太仓、刘家港的市舶司也是庆元市舶司下辖的分司。设有分司,就说明蕃商海客多,可能规模上不如刘家港,但绝不是什么小商埠。

“人脉总是一步步来的嘛。”邵树义笑道:“实在不行的话,就多使点钱。”

林善一无言以对,苦笑道:“我家哥哥就因为这事栽了。”

邵树义闻言叹息,一脸痛惜状。

林善一的大哥林良,其实不是什么良民,早年跟着柳氏的前夫林大哥做事,并非下属,而是“加盟商”性质,有自己的人和船。

林大哥死后,林良这种小股就开始自己单干,期间偶尔与别人联手一一如李大翁一一做一票大的,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

自蔡乱头造反后,温以及福建北部近海的生态产生了急剧变化。林良这人本就和蔡乱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结果这蠢货还不警醒,被市舶司官员诱捕,没几天就被斩了。

至于市舶司为何诱捕此人,大概是怕了吧。毕竞老蔡已经数次上岸劫掠了,官府也怕有人给他在岸上充当内应。

邵树义甚至怀疑林良一点都不冤,这厮可能真的当过蔡乱头内应,至少也给他送过补给。

这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林善一这帮人从温州过来后,隐晦地提过能不能帮忙销赃一一邵贼虽没明确答应,但也没拒绝。

“林官人,往事已矣。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把。”邵树义说道:“无本买卖这种事,终究不是正道。有此亡命搏杀的勇气,何不劈波斩浪,直下南洋,做那通番买卖呢?

“邵舍所言甚是。”林善一点了点头,说道:“但我等在温胆战心惊,实在害怕哪天呼呼大睡之时,被官府上门抓捕。便是真的老老实实做生意,通番拉了货回来,恐也要被温州市舶分司的狗官们下黑手,直接昧了我们的货。”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这有何难?林官人岂不闻刘家港“六国码头’之名?温过得不舒心,直接来太仓好了。若太仓也不放心,可将家人搬来江阴,断无人敢谋害他们。”

“如此,真的多谢了。”林善一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当场起身致谢。

来的这几日,他已经在江阴城内外转了一大圈,粗粗了解了邵树义在本地的威风。

温那边官军密布,水师战舰云集,他们这些小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实在不敢待下去了,只能先做转移,再图其他。

如今看来,江阴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旧宋时这里就开过市舶司,长江沿岸港阔水深,可停泊巨舟大舶,条件十分优良。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官府不针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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