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十一日,杭州省堂又一次召集会议。
此次五大「巨头」齐集,就连一直在家「养病」的朵儿只班都来了。不过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议政机会了,后面多半要调走,却不知赴何处也一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脸面继续留在江浙了。
达识帖睦迩最近也吃了些挂落。
前来宣旨的钦差奉命训斥了他一番,直接原因就是五虎门之败,葬送江南水军,负有领导责任。
如此,达识帖睦迩知道自己的结局了: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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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了一些钱后,钦差漏了些口风,说有可能要调他入京为大司农。
看起来是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差别。
在没有左右丞相这个「婆婆」顶在上头的情况下,平章政事就是江浙一把手,管着四千万人,还是全国最富裕的地方,实权和好处都大到离谱。
反观大司农,主要工作是劝农,外加一个最近几年兴起来的屯田一主要在腹里,大都路尤多,由禁军大爷们屯田,每年都有指标,一步步扩大屯田面积。
这就是个苦差事,还是得罪人的苦差事,但毕竟是大司农,没给你降职就不错了。
天子训斥归训斥,本身还是「爱护」自己的,达识帖睦迩有些感动。
基于此,达识帖睦迩的想法已然有些变化:接下来直到他离任为止,以稳为主,别再给他惹事了,否则就是不给他面子,坏他的前程,那就不客气了。
所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方国珍纵横海上,颇为难制。着沿海各路府州县,将官民损失呈报上来,发放京师。」
参知政事苏天爵擡起头来,看了达识帖睦迩一眼,问道:「平章,而今沿海地方多隐瞒不报,需得一一查实吗?」
「你去走一趟吧。」达识帖睦迩说道:「我再请南台派浙东、浙西肃政廉访司的人一起,也别藏着掖着了,先查实了报上来,我再斟酌选用。
「是。」苏天爵应下了。很专业,很干脆,个人看法及好恶不重要,执行命令就是。
而他又出身监察系统,与台宪官们关系很好,这次不管达识帖睦迩最终怎么上报,他都要把实际情况查个底朝天似乎每过一年,底下的路府州县官员们就更倾向于隐瞒不报,上头要了解点真实情况,真的很费劲。
蛮子在一旁听完,似乎有些话想说。
达识帖睦迩直接打断,道:「蛮子你是左丞,值此之际,该为省里出点力了。你下去筹款吧,先在杭州筹,再去苏州,这两地筹完了,其他路府州县随便走走就行了。年底之前,我要见到十万锭钞、二十万石粮食,不得有误。」
蛮子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了一声「是」。
达识帖睦迩对他既客气,又不客气。
客气的方面在于给了他捞钱的机会,不客气的地方是将他暂时排斥出了权力中心,到年底之前,他都将在江浙行省治下各处奔走,很难回杭州了。
「温台那边,得派个人过去。」达识帖睦迩又看向右丞忽都不花。
「平章,我去吧。」忽都不花应道。
达识帖睦迩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温台那边的统帅本来是朵儿只班,后来以资历最老的宿州万户府万户为临时统帅,而今派一个右丞过去总揽全局,以免出什么岔子。
达识帖睦迩最后看向朵儿只班。
后者咳嗽了下,道:「平章明鉴,我前阵子已然写了第二封信回京,走驿站发的。」
「河南站赤还通吗?」达识帖睦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这会还通着,就是慢了点,人手太少了。有些站逃散一空,信使都没处歇宿,往往要隔几个站才能转送。」朵儿只班说道。
达识帖睦迩稍稍放下了点心。
驿站也是老大难问题了。
苦哈哈的站户三天两头逃亡,富户则不愿当站官,即便朝廷不断签发新人为站户,还是难以恢复原本畅通的驿站系统,只能说稍稍延缓了其衰亡速度。说到底都是钱闹的。达识帖睦迩默默盘算着,待蛮子筹钱回来,他调拨一部分补贴各驿站,算是离任前给江浙行省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吧。
至于朵儿只班的信,当然是写给新任中书左丞相朵儿只的。
官场有传言,说朵儿只是朵儿只班的兄长,谬矣。他俩不是亲兄弟,撑死了有那么点亲戚关系,朵儿只班舔着脸喊哥罢了。
不过终究是一份关系。
由朵儿只班先写信,私下里沟通,江浙行省再选择性上报一些情况,提高一下招安方国珍的条件如果可能的话,把方国珍的招抚权拿回省里,那样就方便多了。
简短地完这几件事后,达识帖睦迩扫视一圈,道:「待蛮子公筹款结束,省里便整编水师残部,招募新人,打造船只,争取在明年整编出一支可战之军出来。没有海防的苦头,诸君已然品尝到了。」
这话说得众人面色难看。
中秋大潮结束后,钱塘江水势平缓,一些贼船悄然靠近,恐吓不休,杭州官民骚动不已。
也幸亏这时候是枯水期,江上很多沙洲裸露了出来,贼人主要靠小船来往,不然真大举上岸,杭州附近的四个万户、二万兵马能挡得住吗应该能挡住,但不敢赌啊。
「最后说说招安方国珍之事。」说到这里,达识帖睦迩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昨日钦差上岸,透露方国珍对定海县尉不满,想要高一点的,比如台州路总管。」
苏天爵皱了皱眉头。
就内心而言,他其实不倾向于招安的,但平章政事决定招安,他无话可说,只能执行命令。只是,从定海县尉(从九品)一下子跳到正三品上路总管,是不是太过分了?
况且,总管是一路军民政务实际上的操办者。路达鲁花赤固然被称为「掌印者」,地位隐隐在总管之上,但日常政务是不会插手的,只是起到一个监督以及把控大方向的作用。
况且,授予台州路之职,也违反了招安异地授官的规矩。
方国珍本就是台州人,于台州起事,再授予台州路总管之职,台州还是王土吗?
于是,他立刻谏言道:「平章明鉴,定海县尉确实小了,然一路总管实在骇人听闻。
依下官之见,路、州一级主官皆不可授,佐贰官员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意思是路总管、州尹权力大,不能给,治中、同知、推官、判官之类的佐贰官可以斟酌授予,以免方国珍以朝廷名义掌控一地,难以遏制。达识帖睦迩听了,微微点头,道:「钦差倒是建议授予方国珍庆元或绍兴路治中(正五品),方国璋则给个判官。」
苏天爵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有理由怀疑,钦差收了方国珍的贿赂,还不少,不然怎可能如此帮他说话?
但一路治中是合适的,在这件事上钦差倒没乱来,只不过—一定要给绍兴、庆元二路的官吗?这两地可是很富庶的。
「平章,不如给个徽州路、信州路治中。」苏天爵建议道。
达识帖睦迩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再想想。」
说完,他看向众人,道:「值此多事之秋,诸君当力同心,休要再有门户之见。一起把局面挽回,把事情平息,比什么都强。」
「是。」几人纷纷拱手,应道。
达识帖睦迩整了整桌案上的公函,正待宣布散会时,忽然说道:「我闻台州路许武断乡里的豪民招募乡兵助战,虽是一番好心,然太过了。派个人过去巡查一番,把乡兵解散了吧。」
右丞忽都不花立刻说道:「我亲自去。」
开团练可不一定是好事。朝廷还没个明确的说法,这事还得斟酌,不能贸然开这个口子。
「平江路那边亦有乡兵,甚至还收钱。」达识帖睦迩目光在蛮子身上一转,又很快移开了,最后落在苏天爵身上,道:「伯修,这次还是辛苦你跑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仓重地,不能让这种人长期盘踞不走。左答纳失里不是那么冒失的人,这次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查实果有乡兵,尽速罢遣。」
「好。」苏天爵应道。
事情谈妥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达识帖睦迩静静地坐了一会,回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有。
方国珍之事,一定要尽快解决。再拖下去,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出事,别说江浙平章了,连大司农亦不可得。
做个裱糊匠就是这么难啊。
再坚持半年,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别人。他走之后,什么方国珍、邵树义,让后来人头疼去吧。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