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因为不确定回太仓几天,临行之前,邵树义召来几位心腹部下,将任务布置了一番。
「据可靠消息,冬月初方国珍再劫嘉兴、庆元,而今主力已返回温台左近,意图不问可知。」邵树义说道。
「小————大哥,我还是要问问,方国珍什么意图?」王华督开口道。
邵树义忍俊不禁,道:「他许是想求个温台本地官,故而南返寻机占领一地,逼迫朝廷让步。」
「哦————」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换作我,也想回去打打狗官。若能在家乡为官,想想都带劲。」
说罢,下意识摸了摸手边的锚斧,骂道:「我原先以为方国珍是个豪杰呢,结果手底下人稀松平常。攻打码头,稍微遇到点抵抗就撤,就想挑软柿子捏。这样的部队,打不了硬仗,不用太担心他。」
孔铁在一旁轻轻踢了王华督一脚,道:「谁让你把锚斧带进来的?这里便罢了,以后去了马驮沙的议事厅,入内之前先得解下兵器。」
王华督大张着嘴巴,似乎有点震惊。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邵树义没有阻止孔铁。
王华督野惯了,遇到点约束就感觉不舒服,这很正常。但一个团体,肯定是需要规矩的,以后只会越来越严格,越来越正规,至于由此产生的情绪问题,就要考验上位者的情商和能力了,即如何做好平衡。
邵树义继续说道:「方国珍回了台州,松江、平江警讯骤降,官府可能不再需要我们了。上海那边——」
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冬月的钱粮还是要收的,别让他们赖掉了。」
「知道了。」王华督应道。
「水师第一指挥、第二指挥前往牧马小沙附近操演,演练拒敌之术。」邵树义又看向李辅、林善一二人,说道。
林善一脸上带着笑,十分拘谨地看向李辅。
李辅当仁不让地问道:「敢问邵舍,此拒何敌?」
「拒泰兴县方向来敌。」邵树义说道:「牧马小沙只比马驮沙小一点,亦可住一两万人,岛上里正及豪强皆向我输诚,我欲将其拿下,两沙在手,回旋余地也大一些。」
「是。」李辅沉稳地应下了。
「邵舍。」待李辅说完,林善一拱了拱手,道:「这两次去崇明州操演,我见沙洲颇多,水草颇为丰美,而百姓却不多也。依我之见,不如夺占几个下来,营建城寨、码头、粮仓、武库,以为不时之需。」
「此策不错。」邵树义赞许道:「但我等现在还没和朝廷撕破脸。牧马小沙这种地方,近在咫尺,又来往颇多,占了也就占了,岛上豪民还会帮我等遮掩。
崇明州就不一样了,我等素无根基,暂时不宜下手。再者,崇明叶氏此番遭方国珍部袭扰,虽击退贼人,然损失不轻,他们有意与我来往,或许有别的办法。」
林善一点了点头,道:「邵舍既有通盘考虑,我便不多说了。」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了。在新团体中刷一下存在感,展现一下自己的见识,至于建议采纳不采纳都不重要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水师便如此安排了。」邵树义说道:「陆师好生操练,由梁副使带着。再从轮训农兵中挑选一些敢打敢拼之辈,不要拘其来自何处。益都盐户、江北流民、马驮沙农人、江阴纤夫皆可,不要尽挑太仓海船户,我这里没有门户之见。挑出来后,录下姓名,后面编入黄甲军。」
梁泰先应了一声是,旋又问道:「以几人为限?」
「七十人为限。」邵树义说完,又看向王华督,道:「上海那边,许你再编一队人。嘉兴是大郡,盐路颇为紧要。松江府诸盐场官吏要多多来往,先礼后兵,实在不听话,再给他们上手段,但要稍稍遮掩一下,不要当街动手。」
听到这会,王华督的情绪明显起来了,立刻说道:「好。不过我需要器械。」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最近数月新造了十四副铁铠,全给你了,正好补上。」
「那太好了。」王华督高兴道,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带着铁铠武士打遍嘉兴无敌手。
邵树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暗道开完会后得私下里点一点他。
打打杀杀不是本意,从富庶的嘉兴捞钱反哺大伙的事业,这才是根本。
邵树义最后看向宋游,道:「宋帐房,你在太仓、刘家港采买粮食,以五千石为限,存于旧义仓即可。」
宋游迟疑片刻,问道:「邵舍,旧义仓莫要五千石了,十万石都可存得,只是此地离昆山州衙可不算太远,万一一」
「勿忧。」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方国珍造反前,我还有些忧虑,而今却没什么可担心的。谁敢伸手,我就上他家去讨要。官府伸手,我直接去海运仓自取。
「如此便无事了。」宋游拱了拱手道。
邵树义最后又让水师第三指挥孔铁带着五百人,汇合蔡乱头、李大翁、吴黑子的人手,北上胸山,将那三十万斤盐买回来。若不给,可「便宜从事」,无需上报。
有了这么大的授权,孔铁自无废话,很沉稳地应下了。
如此吩咐一番后,邵树义又让众人查漏补缺,确定没有遗漏后,方挑了一大一小两艘船只,载上郑用和,于初六抵达了盐铁塘。
经历了上一次后,郑家仆婢们对于凶神恶煞的兵丁入宅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甚至会悄悄讨论这些兵杀没杀过人,谁长得好看,谁又长得难看之类,让人啼笑皆非。
郑用和还是在花厅内与邵树义闲聊—说是闲聊,但微微带着点嘱托的意味。
「返程的时候,座船途经崇明西沙,彼时我就听说了一些事情。」郑用和靠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说道:「上岸之后,又收到下郑绸缎铺转送来的信。今岁通番买卖还算做得不错—一这都是小虎你的功劳—一然听闻庆元之事,唯有叹息。」
「明公无需过于担心,此番受牵连的又何止一个两个,想想办法,总能过去的。」邵树义宽慰道。
比起之前,邵树义这次更为恭敬,居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郑用和身侧。
原因也很简单,郑娘子站在另一侧。
邵树义偶尔偷看一眼,对方似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俏脸慢慢染上红晕,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眼睫毛轻颤不休,十分可爱。
十五六岁的少女了啊,差不多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也就郑家现在多事,稍稍耽搁了一点,不然哪还有并肩而立的机会。「庆元之事,没那么简单。」郑用和叹道:「明岁春运,我已书信一封,拜托倪氏帮下忙,出一些人和船,尽力而为吧。」
邵树义连声应是,道:「明公此策甚妙。」
「然方国珍恐不会轻易就抚,此事还有反复。」郑用和又道。
「明公说得是。」邵树义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他悄悄看向郑宁,做出了抱歉的表情。
郑宁不解其意,有些惊讶。
「小虎,你说方国珍所图为何?」
「明公说得对。」
邵树义一边应付老登,一边做出了「安陆」的口型,然后再次拱手致歉。
郑宁恍然大悟,又用眼神示意邵树义说错了话。
邵树义立刻肃容而立。
「小虎,你在想什么?」郑用和奇道。
「我在想,明公高见。」邵树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郑用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罢了,午时了,先吃饭吧。」
「明公高————好,正要叨扰呢。」邵树义笑道。
「你最近和费雄走得很近?」郑用和示意孙女过来搀扶他,说道:「官场有传闻,你想娶他二女儿?」
邵树义仿佛被雷劈中了,讷讷无言,道:「闹着玩的————」
郑用和只觉左臂微微一紧,叹道:「让你当官你还不愿意。罢了,先吃饭吧。
邵树义微微扭过脖子,看向郑宁。
对方脸上已然没了红晕,而是一脸惨白。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菜撤下去后,郑用和精力不济,自回书房午睡去了。
邵树义在花园内转来转去,果然,很快「刷新」人物了。
石榴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看着邵树义,阴阳怪气道:「我说费二娘子人在太仓,为何不来这呢,原来是心虚了啊。」
「阿慕呢?」邵树义问道。「在窗前对着海螺发呆呢,许久了。」石榴越说越气,道:「怎么?觉得费雄对你更有用?也是,阿慕爹娘早逝,在这个家里孤零零的,对你也没什么帮助。难怪」
邵树义突然笑了。
挑明了?挑明好啊,不然我还得假装两个人之间没关系,要以礼相待呢。
「你笑什么?」石榴走近两步,怒道。
「我笑你太小看我了。」邵树义说道。
石榴一怔。
「我跟朝廷官吏们扯皮不休,很多事其实是逆着我心意来的,因为我知道要以大局为重,不可以个人好恶行事。」邵树义说道:「我还和手底下各路人马虚与委蛇,他们中有的人是盗匪,有的人是海寇,做下的恶事并不少,但我知道要千金买马骨,要以大局为重,故逆着自己心意与他们交往。
有些商贾的嘴脸,一样让我不喜。但我知道他们对我很重要,于大局有裨益,故耐着性子与他们谈笑风生。
我吃了这么多亏,让了这么大步,若在婚姻大事上还是逆着自己心意,那还有什么意思?还不许我任性一回了?我喜欢哪个,就要哪个,不给我就抢回家,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邵树义贱笑了下,问道:「石榴,你是不是要被嫁出去了?」
石榴前面还听得有点感动呢,到这里却脸色一白,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么卖力为阿慕办事,我还能不知道?」邵树义说道:「不喜欢那户人家?」
石榴艰难地点了点头,道:「和方十一郎差不多。」
「难怪。」邵树义点头道。
石榴有些气不过,道:「你这人鬼精鬼精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若不精明些,还能活到今天?」邵树义哂笑道:「行了,回去告诉阿慕,别听信谣言,安心等着便是。」
石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你管老相公的话叫谣言?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就说我以前说过的话,都算数。」
「那你还和费元珍那样————」
「哪样啊?话说清楚。」
「你真不是什么好人。」石榴丢下一句话后,很快便消失了。
邵树义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时,却看到铁牛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铁牛,你怎么也这样?」邵树义不满道:「我和你说啊,我这人一」」
「大哥,我想说的是费公来了,还有费二娘子。」铁牛说道:「方才郑家仆役去开的门,守门的刘九和我说了。」
邵树义愣在了那里。
铁牛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
「你这夯货,怎么不早说。」邵树义急道。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