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吕四场出事是必然的。
前有官兵借老乡人头一用,后有清查案件时大肆勒索,不知道冤枉了多少人,又让多少人遭遇了无妄之灾。
和益都路一样,吕四这边的百姓对官府的痛恨程度非常之高——其实话又说回来了,在大元朝治下,对官府不满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多,「莫道石人一只眼」可不是突然蹦出来的,而是那会爆炸的其他条件都已经齐备,就差导火索了。
吕四场的司令、司丞算是清醒的,看到数百亭民压抑不住怒火,鼓噪闹事时,当场就逃了。管勾、典史没逃掉,被愤怒的百姓抓住,当场殴毙,巡盐兵丁一哄而散,巡检司亦不见踪影,让跟过来的母大虫等人目瞪口呆。
杨茂咳嗽了下,道:「事已至此,先搬盐吧。」
他是被莫老虎派过来的,带着来自无锡的三十余名「社团分子」,算是过来帮忙打下手。
邵树义的面子,莫天祐还是要给的,但他本人又非常排斥离开无锡,于是折中之下,就派了杨茂过来一杨茂其实也不想来,但没招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母大虫闻言挥了挥手。
她原本就有二十来人,前阵子去淮南部分地方转了一圈,招募了十几个亡散的贼人,实力「暴涨」至四十余。
乘船东行的,主力就是他们了,外加一队新成立的战兵压阵队正是马驮沙农家子马翀,原本卞元亨的手下,参与过袭杀朱陈之役。
此刻他看着不远处稍显茫然的亭民们,走了过去,说道:「你们杀了官,这事必不能善了。我看只能投我家大哥了,若由他出面,这事兴许能被遮掩过去,随便把罪名栽给海寇便是了。若不愿,这会就得跑了。」
亭民们闻言有些茫然。
跑?跑哪去?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在外地也没有亲族什么的,像流民那样横下一条心跑路,这个决心真不好下。
「婆婆妈妈!」母大虫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敢做不敢当是吧?你们杀了场官,只要上头装看不见,新来的就会忌惮你们,再不敢胡乱欺压,日子便好过多了。实在怕了,过几日跟我走吧,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长得俊俏点的————」
说完,如铜铃般的大眼四下打量着。
被他扫到的人都心下一寒,纷纷低头。
「许娘子说得没错。」杨茂在一旁插嘴道:「杀官么,多大点事。无锡————算了,不谈了。州衙不想看到盐场出事,运司也不想看到这边乱起来,好些个盐场呢,全乱了他们拿什么交差?这事就差个台阶,只要跟着邵舍,就屁事没有。」
公允地说,这话有忽悠的成分,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选择相信。杨茂眼珠转了转,又去打听亭民群体中的大户,让他们牵头安抚下面人。
综合而言,他确实比母大虫和马更有见地,处理突发状况的经验更丰富。
如此一番操作后,邵树义便算在通州这几个盐场中楔入一颗钉子了。
不过,安抚了这群,却未必能安抚得了那一群。
受吕四场鼓舞,海门县境内又有亭民、鱼户乃至普通民户鼓噪闹事,往县城冲去。县令、达鲁花赤等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员纷纷向西遁逃,形势一时间竟有些紧张。
三月初三,在经历了一天时间的讨论后,通州派出了以判官田彪为首的数名官吏,来到了位于城南十余里的江边。
彼时邵树义正在听商贾秦家的耆老秦恩奉谈论地方风物。
「(南)通州海浦、江浦多矣。海门县就有六个港口,皆通大海,相互间离得又不远,故称六港」。」秦恩奉说道:「彼处以鱼盐居多,间或种一些粮食,但不如棉花远甚。真论起来,整个通州二县是北农南盐」的格局,盖因北部在宋时修了范公堤」,可捍海水倒灌,民大得其便,每年都能收稻麦各一季。
城东北靠海处有一港,名石港」,本是个渔港,近处有盐场。
城南十八里有狼山,山脚下有江港,曰狼山港」,将军此刻所据之处便是了。
城西十七里亦有江港,名灰港」。那里也是种粮食的,再论起来,整个通州又是西粮东棉」的格局,盖因东部靠海,成陆时间不久,多斥卤之地,不太好种粮食,只能栽棉花。故我家以前多从太仓购粮,一江之隔罢了,比在通州北边买还要便宜。」
秦恩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邵树义认真听完后,发现通州二县主要产鱼、盐,粮食其实不多,因为很多成陆未久的土壤中盐碱含量较高,还需要时间来冲刷,只能见缝插针种点棉花,粮食是不成的。
整体而言,通州自身的粮食产量好像是不太够的,需要外界输入,而他们对外输出鱼、盐和棉花。
一个乏善可陈的农业地区罢了。
但通州千差万差,有一样好处是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那就是地处长江入海口,东面就是万里长滩(黄海一部分),长江、近海运输优势极大,甚是可以说是苏州、扬州的门户。
故元灭宋之后,整编出了江阴水军万户府,移驻通州,一镇便是数十年。而这会江阴万户府已然覆灭,通州海防洞开,本身又没有陆上镇戍军,基本已处于不设防状态。
如果邵树义愿意,他完全可以军事占领整个通州二县,只不过暂时没这个必要罢了。
「秦翁家中可有子弟读书?」邵树义忽然问道。
「有两位子侄在县中为吏。」秦恩奉回道。「吏员啊————」邵树义微微思索。
其实像这种地方大户的子侄在县衙、州衙为吏很正常,只不过很难升迁罢了。
「当了几年吏员?」邵树义又问道。
「不下十年。」
「可曾出过纰漏?」
「勤勤恳恳,未曾出过差错。」
邵树义一听就放心了,笑道:「三考已然圆满了呀,按制可升官。」
秦恩奉苦笑了下,道:「既无功名,又乏人照拂,一辈子就是吏员罢了。」
「无妨。」邵树义笑道。
大元朝的科考虽然时开时不开,但考上却也没那么容易。陆朝恩够勤奋了吧,一有空就捧著书看,去年特意请假去杭州参加乡试,失败了,又灰溜溜滚回来上班。
大元朝的很多下层小官,其实是靠吏员递补上去的。只不过官位少,吏员规模庞大,绝大部分人拼关系拼不上去罢了。
「有机会还是要当个官。」邵树义说道。
秦恩奉倒没邵树义想像中那么欢喜,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卫士来报:通州判官田彪来了。
与在刘家港时差不多,邵树义现在特别喜欢在水寨会客。
水寨位于狼山港内,百余间屋舍围着一片压实的泥地,四周立着木栅,朝江的一面留了个豁口,泊着几条哨船看得出来,比刘家港的水寨差多了,至少那边寨内有停泊船只的港池,四周有寨墙遮护。
狼山水寨寨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披甲执矛的军士,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木桩。
田彪在寨门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几名军士,又看了眼寨墙上飘着的「邵」字旗,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引路的卫士走了进去。
邵树义将会客地点设在寨子东侧的一间敞棚里。
棚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和几碟干果,旁边是一把竹椅,对面放着一把稍矮一些的凳子。邵树义坐在竹椅上,穿着经典款宝蓝色质孙服,手边搁着一卷地图,看见田彪进来,起身拱了拱手,道:「田判官远来辛苦,请坐。」田彪抱拳回礼,在矮凳上坐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棚没有墙壁,四面通风,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兵士和正在卸货的船只。那些兵士步伐整齐、自不斜视,不像临时拉来的壮丁,倒像是操练了许久的精兵。
「邵舍客居此地,可还习惯?」田彪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丝试探。
「狼山港是个好地方,背靠狼山,面朝大江,比我在刘家港待着舒坦多了。」邵树义笑道:「田判官今日来此,想必不只是问我还习不习惯的吧?」
田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州中听闻吕四场出事,又听闻邵舍的船队停泊在此,不免有些————猜测。州尹让我来问一问邵舍,此来通州,所为何事?」
邵树义没有急着回答。
他也开始战术性喝茶,慢悠悠放下茶盏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田判官,我若说是来替通州防备方国珍的,你信不信?」
田彪没有接话。
「方国珍去岁劫掠江南沿海,今年又来。」邵树义继续说道:「通州与刘家港隔江相望,他若是哪天心血来潮,过江来逛一圈,州中拿什么挡?」
田彪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听他说道:「邵舍之意,方国珍会来通州?」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我知道通州现在没有水师。」邵树义看着田彪,说道:「江阴水军万户府已经打没了,扬州水军万户府又指望不上。州里若真出了事,能救你们的有谁?」
田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擡起头来,道:「州尹的意思是,若邵舍只是暂驻,州中不会过问。
但若邵舍要做别的————」
「田判官放心。」邵树义接过话头,道:「我来通州,是来做买卖的。狼山港我借住一阵子,盐场那边的事,我可以帮着安抚。州中若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帮衬一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一笔寻常的买卖。
田彪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那句「帮衬一二」落到耳朵里,不像是提议,倒更像是一句已经事先写好的杂剧词曲,不容更改。
敞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钲声,然后是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整齐而有力,正往水寨方向行来,好似是有一大群兵士刚刚完成了操练,正在收队回营。
田彪没有回头,但脖子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刘家港驻防之事,略有耳闻。既知邵舍来意,这便回去禀报了,明日必有回报。」
「田判官自便。」邵树义起身相送。
待对方身影远去之后,邵树义唤来了随军而来的王行,吩咐道:「立刻遣人通传海门那边,选一些亭民首领来狼山水寨,我要见见他们。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