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海上漫过来,把吕四场的街道染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洞宾楼门口的灯笼亮起来了,光晕不大,只照亮了门前一方泥地。
邵树义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门口,安静地听着王行朗诵的各处汇报。
比如前往刘家港的船只已然出动,数日后建材就能运来;
比如有通州书吏来到狼山水寨,只送来了五百锭钞和一批杂七杂八的菜蔬;
比如刘家港的春运忽然提前了,没通知任何人,而杭州出海的漕船遭到洗劫,损失惨重;
再比如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遣人至马驮沙,询问可否驻兵刘家港水寨,钱粮照付云云。
总之都是各处送来的,有的还是吴越粮行的商家打听来的一一他们以前不太会主动打听这些事,而今已有所变化。
邵树义还没说什么,却见曹金刚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在离邵树义四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也没倒的老树。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曹金刚坐了下来,条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邵舍,我实话跟你说。我不是为了那几百文盐钱来的,我想要拚个出路。你若只想在通州买盐卖盐,我今晚就走。”
邵树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你想要的出路是什么?”
曹金刚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道:“前年运司来人查账,说我们灶户私藏盐斤,要罚。我没认,他们就把我关在盐仓里,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已没几块好肉,娘也气死了。对这个狗朝廷,我实在不想为其做事,不想再给它煎一两盐。”
邵树义缓缓点头,道:“那你想怎样?”
曹金刚问:“砸烂这个狗朝廷。”
“怎么才砸得烂呢?”“冲上去杀就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光为止。”
邵树义摇了摇头,问道:“你手下才百十个人,还未必都愿意跟你拚杀到底。朝廷能轻易调集几千、几万兵马过来,你杀得完么?”
曹金刚一愣。
“你方才问我一百亩地做不做数,显然是为手底下的兄弟考虑。”邵树义又道:“既有此心,怎可如此糊涂?万不可为了一时激愤,而行操切之事。你们被朝廷镇压后,人头会被挂起来,家人或死或徙,以震慑他人,反倒不美。”
曹金刚沉默片刻,问道:“那怎么办?”
“很简单。”邵树义笑了笑,道:“既然朝廷是靠人多欺负人少,那咱们就把自己的人变得和朝廷一样多,胜算不就大增了么?”
“邵舍你人多么?”曹金刚说道:“我有百十个兄弟,再喊一喊,兴许还能来几十个,不知……”“还没朝廷多。”邵树义笑道:“养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花钱可多了。我固然可称得富,却没朝廷钱多啊。别的不谈,一年盐课就八百余万锭,已然令我望尘莫及。这些钱可以养多少兵?如果自己的兵堕落不堪战了,朝廷还可以去雇佣能打的外邦兵马过来,兵一一多得是。”
曹金刚脸上浮现出些许绝望之色,道:“那就拚死算了,省得终日看着这腌膳世道,教我心烦。”“但也不是没有转机”邵树义话锋一转,忽然说道。
曹金刚愣愣地看了过来。
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军士,道:“五年前我还是个逋户,一文不名,而今却有骁勇敢战之甲兵数百,能抵成千上万的官军。更有三个指挥的舟师,纵横大江,朝廷拿我没办法。”
曹金刚的眼里又露出些许希望。他的目光在黄甲军士卒身上流连忘返,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邵树义平静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朝廷在一天天衰弱下去,我们在一天天壮大起来。只要经营得法,会有机会的,可惜的是,世上大部份人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做。胡乱使劲,除了枉送性命,害了家人亲朋外,又有什么用?如我一般的,终究还是少数。”
曹金刚慢慢回过神来,恳切道:“请怎么做。”
“你做不来。”邵树义摇了摇头。
曹金刚若有所悟,立刻说道:“邵舍,我除了一把子力气外,别无长处,确实做不来这些事情。愿附邵舍……附……”
曹金刚本想来几句文绉绉的话,奈何平日里只会“直娘贼”、“入你娘”,一时间竞说不上来。“愿附骥尾。”王行在一旁提醒道。
“对,愿附邵舍骥尾。”曹金刚拜倒在地,大声道。
邵树义站起身,将曹金刚扶起,道:“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不,应该的。”曹金刚认真道:“我方才想了想,之前确实是在胡乱使劲。聚集了一帮人,拿着木矛、菜刀、扁担、盐铲,连破破烂烂的县城都打不下来,可能真的方法不对。我也实在想不出将手下弟兄们练成邵舍帐下精兵那般模样的法子,我确实远不如邵舍,故愿附……骥尾。”
邵树义一把拉过他的手,哈哈大笑,道:“其实,我得曹兄弟来投,便离成事又更近了一步。诸般奥妙,便在于集众矣。”
说完,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曹金刚,道:“你既来投,我便告诉你怎么做。”
“邵舍快教我。”曹金刚立刻说道。
“第一件事,带着你手下的弟兄回余东场,该干嘛干嘛,一切照旧。”邵树义说道。
曹金刚一怔,面露抗拒。
“怎么?第一件事就不答应?”邵树义不悦道。
曹金刚面色挣扎片刻,重重跺了跺脚,道:“依邵舍便是。”
“多找些志同道合之人,平日里可多加联络,讲讲我说的事情,比如全家分一百亩地。”邵树义说道:“然后等待我去余东场,编组乡兵。”
听到“乡兵”二字,曹金刚的脸色终于好转许多。
“官面上的事情,我来解决,勿忧。”邵树义又道:“先这样吧,好好劝劝你手下的人,耐心等待。记住,耐心。”
“好。”曹金刚沉默片刻,终于应下了。
与此同时,通往海门县城的土路上,母大虫许氏正带着人走在夜色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两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动,黑黯簸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路夹在中间,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灰色。
韩匡的宅子在县城外东南方数里,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院墙,门口挂着两只旧灯笼,照出“韩宅”两个字。
母大虫在门前站定,没有敲门,直接挥了挥手。
身后两个汉子上前,似猴子一般翻墙而入。片刻之后,墙内响起了一声闷哼,接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犬吠。
门栓在里面响了一声,两扇门朝两边洞开。
院子里这才反应过来。
几个僮仆举着棍棒冲了出来,看见母大虫手里的厚背大砍刀以及数十个黑影后,脚步齐齐停住了,手里的棍棒举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正堂的门开了,披着一件中衣的韩匡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目光从僮仆身上扫到母大虫,又扫到她身后那些人身上,脸色微微一变。
但他还算镇定,也不像是要动手,只是站在门廊下说了一句:“报个名号吧。”
“我家大哥在吕四场,想请韩典史过去说几句话。”母大虫瞟了眼这个粗豪的汉子,很快便失去了兴趣,直截了当地说道。
韩匡没有问她大哥是谁。能在这时候把船开到吕四场来的人,整个通州没有第二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若不去呢?”
“不去就不去。”母大虫笑了一声,道:“那我明天还来,后天还来。韩典史在县里待了这些年,应该知道什么人是得罪不起的。”
韩匡看了她片刻,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直裰,腰间系了条革带,走出来时,手里没有带兵器,只带了一个年轻后生,却不知是何身份。
他站在门廊下,语气平静道:“走吧,勿要惊了我家人。”
母大虫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韩匡跨过门槛,擡脚走进了夜色里,干脆利落,脊背挺直,没有任何迟疑或害怕一一可能是想明白了,怕也没用。
夜风穿过芦苇丛,沙沙的声响把脚步吞没了。
整个韩宅一片死寂。许久之后,才有压抑的泣声响起。
后半夜,一行人抵达了吕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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