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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运使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5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严裕之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门口站着几个身着麻衣的兵士,手持竹枪,另有两名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弓手坐在棚下。

城墙破破烂烂,不知多久没修缮了,豁口到处都是,大面积坍塌的地段也不止一处。

晚风吹来时,城墙上的狗尾巴草飘飘荡荡,蒲公英落得到处都是。

严裕之暗叹一声,这城墙莫不是宋末以来就没修过?

入城之后,几乎没见着几个行人,店铺的幌子在晚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主簿李永、典史韩匡在县衙门口等着。

看见严裕之的马队后,二人一前一后迎了上去,拱了拱手,道:“严推官一路辛苦。”

严裕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只对主簿点了点头,然后便打量着韩匡,道:“韩典史,县里现在怎么样?”

李永老脸一红。总管府派来的推官如此行径,显然没把他这个主簿放在眼里,不过他心态很好,更有自知之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还好。亭民闹事已经平息,灶户们陆续回去煎盐了。”韩匡回道:“吕四场那边,有义兵在巡视。”“谁?”

“邵树义。”

严裕之没有再问,跟着韩匡进了县衙。

当晚,他就住在县衙后堂,韩匡让人烧了热水,又送了一壶酒几样小菜。

严裕之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壶酒,没有动,问道:“邵树义带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有几百人登岸,后来走了一些,留了三四百在吕四、余东一带。他本人还在。”“本官要见他。”

韩匡沉默了一会儿:“我替严推官带话过去。”

严裕之没有反对,自顾自吃起酒菜来。

对于所谓的“义兵”,河南江北行省没江浙那么畏之如虎。事实上因为盗贼蜂起,很多地方已然冒出了各种名目的义兵,这里面有的得到了官府默许,有的则完全是自己组织的,目的不明。团练这玩意,本来就和局势息息相关,并非一下子冒出来的,江浙行省的州路首募义兵,其实也是学的江北的“先进经验”。

见严裕之没别的吩咐了,韩匡便行礼告退,喊上几名差役,带着环刀、铁尺,上街巡逻去了。信送出去不到一天,回信就到了,邵树义说“严公远来,某当亲往拜见”。

第二天下午,邵树义便到了县城,身边人不多,只有四队战兵、一队卫士、一百农兵,总计百六十余人是的,邵贼觉得人“不多”,可守城的丁壮、弓手们却吓坏了。

昨日目送严裕之入城的兵丁想上前阻拦,却见两名铁铠武士冲了过来,一挤一撞,顿时将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有弓手欲抽刀,直接被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列队,进城。”口令声四起。

马驮沙农人马玖带着五十农兵排着齐整的队伍入内。

他们身上的衣服固然五花八门,看着就像平时干农活时的装束,但号令严整,行走时鸦雀无声,有人草鞋跑掉了,下意识想要停下来,马上吃了旁边火长的一鞭,于是继续向前。

守城门的士卒尽皆肃然。

其实正规军本就该如此,只不过这年头大部分军队都不正规,以至于严格按照兵书执行纪律的部队反倒成了异类。

这五十人入城后,立刻沿街站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排完之后,又是五十人入内,一直延伸到县衙门囗。

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唯有满街持矛肃立的兵士。

风轻轻刮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异样的氛围。

站在县衙门口的韩匡甚至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混合了敬畏、兴奋乃至向往的复杂情绪。

一辆牛车摇摇晃晃驶上了街道。

前后甲士簇拥,刀枪森严。这个阵仗,即便换上当年袭杀朱定时的邵树义,怕是也难以得手了。牛车很快停下了。

傅健、傅勇兄弟手执刀盾,站到车旁。

铁牛从车里走了下来,用庞大的身形遮护着别人的视线。

邵树义不紧不慢地出了牛车,目光先扫视一圈后,便朝韩匡抱拳行礼,然后入衙去了。黄甲军士卒从衙门口一直排到后堂。

邵树义披着大红色的假钟,左手抚刀,右手无意识摸着弓梢,龙行虎步,很快便来到了会面地点。严裕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方砚,旁边搁着一支笔,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什么。身后站着四五个身着青袍的小官,都用紧张加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来人。

厅内还站着几名腰悬铁尺的衙役,这会有人蹲在地上痛呼,有人摸着脸上的巴掌印,有人下意识往角落里躲,总之十分狼狈。

当先入内警戒的卞元亨朝邵树义行了一礼。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到院子内巡视。

严裕之脸色十分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然后合上面前的册子,朝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邵员外请坐。”

“严推官客气了。”邵树义拱手行了一礼,坐下后说道。

严裕之看了他几息,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邵舍在吕四场,带了多少人?”

“带了些护卫。”邵树义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通州沿海不太平,方国珍的水师时常出没。我既被官府招雇,职责所在,不能不小心。”

“亭民闹事,和邵舍有无关系?”

“严推官明察。”邵树义语气平稳,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只道:“亭民闹事,是因为运司久压盐价,亭民活不下去,而今已被我劝散。”

严裕之没有立刻接话。他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又问道:“听闻邵舍在吕四场设了粮铺,还给亭民施粥了?”

“严推官消息倒是灵通。”邵树义笑了笑,道:“亭民生活艰难,某略尽绵力罢了。严推官若觉得不妥,我可以不做。”

严裕之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你是不是还在通州买盐了?”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严推官莫不是听信了谣言?若真有人在买盐,断然不是我,兴许是武大郎呢?”

这句话把严裕之顶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像是这个话题暂时揭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卞元亨快步走到邵树义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邵树义略一沉吟,便挥了挥手,道:“让人进来吧。”片刻之后,一小吏入内,来到严裕之身侧,低声禀报道:“宋到了。”

严裕之听完,眉头动了一下,对邵树义说道:“邵舍稍待。”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了声自便。旋即觉得有些晦气,怎么刚来海门,就遇到了两淮运司的人,还是宋文瓒?

不过没关系,见就见了,他之前让余中场的盐官带话,本来就想见见通州城里的运司洪同知,只是没想到把宋文瓒也钓来了。

想到这里,他也站起身,站在后堂门口。

很快,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在严裕之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此人方脸浓眉,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股久居官场才会有的沉郁,赫然便是两淮宋文瓒。他的目光越过严裕之的肩膀,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邵树义,目光既不友善也不凶狠,像在估算一件东西的分量,只听他说道:“严推官,本官听说你来了海门,便赶过来看看,倒没想到还有客人,却不知是哪位佩虎符的同僚?如此阵仗。”

虎符不是什么人都能佩的,必须是镇戍军的达鲁花赤、万户、上万户府的副万户才有资格,至于中万户府、下万户府的副万户,则只能佩金牌。

邵树义的这番阵仗,确实是万户气派了。

宋文瓒或许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故意这么说,言语间不算客气,不过也看不出来发作的意思。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紫色官袍,面带倦容,乃常年坐镇通州的两淮运司同知洪韬,从州城赶过来的。

严裕之听了宋文瓒的话,心下了然。其实他方才已经介绍过邵树义的身份了,宋依然这么说,显然心中不满。

宋文瓒讥讽完邵树义,挥退纷纷涌出来见礼的官员,然后跨进门去,路过邵树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移开。

洪韬跟在后面,没有看邵树义,径直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目不斜视。

邵树义重新见礼:“宋,洪同知。”

宋文瓒没有回应,在严裕之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邵树义后,问道:“本官从通州过来,便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海门四大盐场,竟没一人敢捋你虎须,甚至还劝洪同知要镇之以静,实在不得了。”邵树义闻言笑了笑,很跋扈地问道:“今日一见,如何?”

宋文瓒冷笑一声,道:“面相上虽有几分气象,然天庭不够开阔,眉骨虽高却不舒展,所谓“山林之骨,非庙堂之器’,你这一生,纵然声势浩大,也终究难登紫阁。

双颊有肉而无势,耳轮虽厚却无廓,这是“富而不贵’的面相,钱粮满仓可以,但想坐到朱紫之位,难。

且你命宫隐隐有纹路,主奔波劳碌,一生难得安稳。眼下有青气,近来必有风波。但你鼻翼丰隆,唇线平直,是个能聚人、能守财的格局,做个豪商绰绰有余。至于别的,本官以为,你心里应该有数。”邵树义闻言大笑,道:“宋公说我官星不显,然不妨仔细看看,将星如何?”

说话间,指了指外间披甲持械的军士,道:“大海无涯,有数百条船、数千军众,哪里不可去得?”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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