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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南下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7日  作者:孤独麦客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孤独麦客 | 北望江山 
铁锅帝既然定下了计议,此事便交由中枢办理了。

随驾至上都的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圈定了翰林学士秃坚不花、翰林待制周伯琦二人,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许是考虑到以翰林学士的身份接触潜在反贼有点丢脸,于是朵儿只给他们安排了个“代天南巡”的名目,可以巡查淮南、江南诸路,整肃地方。

这两人的选择颇有门道。

四月时,海宁州沭阳县等处盗起,秃坚不花率军讨平,既过,又有指挥作战的经验。

周伯琦是南人,文名颇佳,尤擅书法,天子对他还十分喜爱,常呼其字“伯温”而不名。去了江南,由他出面与士绅打交道的话,较为方便,天子也不会有什么疑虑。

六月初三,两人拜接圣旨,带着几名随行吏员、十余名怯薛,正式起行。

秃坚不花骑马,周伯琦乘车跟在后面,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像一条正在被卷起来的灰色毛毡,贴着地面慢慢往前铺,又被风吹散。

两人紧赶慢赶,到六月初十抵达了大都,匆匆回家取了些衣物,又从亲朋好友那收了些信件后,便赶至积水潭码头,搭乘驿船,沿着大运河一路。

初时一切顺利,六月十五左右,使团就抵达了临清会通镇,然后便停船了。

秃坚不花、周伯琦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这里已经是大运河北段御河与中段会通河的交界处了。黄河频繁决口改道之下,大运河中段的会通河、济州河以及两端延伸的支流被洪水携带的泥沙冲入,淤塞极其严重,很多河道直接就废了。至于受影响的河道有多长,保守估计约四百里,这就直接中断了大运河的南北运输,使得这条原本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成了一条条不连续的河段,效用大减。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在会通镇待了旬日,最终等到了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派出的三百骑兵护卫,经陆路,过东昌、东平、济宁诸路,最终于七夕那日抵达了新设立的徐州路。这一路的艰难就别说了。六七月间暴雨连绵,黄河虽未决口,但泛滥的河流却很多,冲毁民居、庄稼无数,到处都是黄泥塘,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灾民,到处都是人畜尸体。

甚至到了徐州时,路边已然有着大量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被褥和锅碗。

有人看见官队,远远就躲到路边的庄稼地里去了;

有人走得慢,避不开,就在路边蹲下来,低着头,等队伍过去,像是一群沉默的石头。至于地里的庄稼么,长得稀稀拉拉,草比麦子还高,明显不太行。

而比水灾、饥荒更可怕的是疫病。

故老相传,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量人畜尸体倒毙于乡野,再加上潮湿闷热的环境,病菌已在悄然孳生,一场席卷河南、淮水一线的疫病狂潮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这里的生产、生活秩序,本就维持得十分艰难,现在已然到了慢慢崩解、碎裂的时刻。

秃坚不花、周伯琦一行人出徐州之时,依然没法乘船。

原因无他,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淤积在大清口附近,从那边往南,很多河段水深极浅,船只动不动搁浅,还不如走陆路呢,反正轻车简从。

他们于七月十一日过的淮河。

至此,运河两岸的景象才稍微好了一些,但歇宿的驿站依然破败无比。

秃坚不花甚至在山阳与宝应之间的某处驿站墙上发现了一行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赶在离开前留下的:“站官已逃,无可供给,后来者自便。”

他骂骂咧咧,周伯琦只有苦笑。

好在驿站附近还有两艘驿船,在本地官府的帮助下,他们找来了一群人,旱地行舟,将驿船拖入运河之中,又雇了几个船工,一路向南,于七月十七日抵达了江都。

至此,这段艰苦的旅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得空之时,周伯琦将沿途见闻写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献给丞相、天子,让他们看看地方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秃坚不花则暗暗咬牙,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去江南后一定要多收点钱,不然这苦不是白吃了么?至于国事,先放一放,别挡着老子收钱。

使团抵达江都,便停了下来。

旬日间,扬州路、镇南王府的官员往来不绝,吃请不断,好不快活。秃坚不花仿佛忘记了途经河南、山东时那拚命挣扎的模样,一下子陷入了温柔乡里,被广陵暖风熏得飘飘欲仙。

若非周伯琦三番五次催促,他都不想动弹了。

江南?扬州虽然在江北,但也是江南嘛。这里户口繁盛,商贸发达,到处流淌着盐商带来的金钱味道,我可太喜欢了。

过来十天,才收了不到三千锭,走什么走?

当然,他也知道周伯琦是好心提醒。七月底,使团自江都乘船,顺长江而下,于八月初一抵达了江阴黄田港,州尹张端、达鲁花赤哈麻亲来迎接。

“那个便是黄田商社?挺气派啊。”秃坚不花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占据了好大一片江岸的建筑群,说道。

“那是兄弟粮铺,说起来和黄田商社是一家,都是邵树义的产业。”哈麻来了不过半年,对江阴城里哪些人有哪些产业、有多少钱已然门清,立刻介绍道。

秃坚不花心下一动,已然生出了某些主意。

他最是公平不过,你身上有多大事,就得花多大钱摆平。

你邵树义都已经和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一起被天子写到屏风上了,不出点血可能平事吗?四人之中,吴天保因为击败官军,攻杀了湖北行省右丞沙班而排名第一,而今朝廷已征调湖广、江西、山东、河南四地兵马围剿。

水达达路吾者野人首领搠羊哈因不堪朝廷索贡海东青之扰,公然造反,击杀前来征讨的万户买住,排名第二。

方国珍歼灭江南水师,又劫漕粮,排名第三。

邵树义明面上什么事都没犯,居然混了个第四名,属实“冤枉”。

当然,这都至正八年了,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邵树义,认为他其实犯了很多事。

攻打盐场、贩卖私盐、杀害官吏,这都是明摆着的。甚至于,江阴州最近上报,有泼皮承认曾奉邵树义之命去常州煽动民变,威胁镇南王,而常州杂造局被掳掠一空的事情,亦极有可能是邵树义所为。此人被列为四大寇之一,应该抢了不少钱,而且看起来挺好说话的,这次得看看能不能敲诈一笔。至于能不能从四大寇之中除名,不太可能,秃坚不花觉得办不到,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天使一行人很快被安排在了澄江驿住下。这座江阴州年年拨钱维护的“政府招待所”装修相当不错,让秃坚不花十分震惊。

而在文庙学宫、朝宗门等地逛了一圈后,秃坚不花的心更加热切了。

都说江南富,可没想富到这种程度。

过淮河之时,秃坚不花觉得淮南已经比河南好上不少了,可到了江南,才发现与淮南又是两个世界。这他妈真的是一个国家吗?

河南水灾不断,饿浮遍野,发臭的尸体随处可见,庄稼被冲得七零八落,很多地方看不见半个人影。江南人烟稠密,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百姓虽然看着不富裕,可至少没大范围饿死人啊,大部份人难归难,秩序却还在。

难怪很多北人当官后,即便告老致仕,依旧选择留在南方定居,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秃坚不花明白了朝廷为何对漕运重视到这种程度。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他隐约觉得天子和朝堂诸公不该囿于面子,对方国珍喊打喊杀,或许该和他好好谈谈,用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官位稳住他,甚至转而让方国珍维护漕运通道。

不一趟,他不会有这个思想转变。

而他刚念到方国珍,老方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一

八月初四,方国珍舰队大举出动,再临杭州,劫庆绍、杭嘉秋运漕船五十余艘,杀官数人,得粮三万石。

规模和烈度远超春运那次,显然有点恼羞成怒,等不及了。

整个江浙为之失声。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有点坐不住了,立刻请江阴州派员至刘家港,请邵树义前来问话。

是的,邵树义这会已在刘家港,虽然今年平江路遭了水灾,粮价飙升,但依然凑了不少钱粮请他驻守,以应对紧张局势。

八月初七,黄田港外出现了十余艘舰只,赫然便是邵树义帐下的水师第一以及最近新组建的第五指挥后者目前只有七八条海仙鹤哨船,取自狼山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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