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了,风不大,灯光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秃坚不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周伯琦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张纸,砚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黑,像是刚写完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好下一句该怎么落笔。
“你觉得他那些话,有几分真?”沉默许久之后,秃坚不花先开了口,问道。
周伯琦和他同在翰林院,老熟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见他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道:“他今天说的那些,譬如“只要美人不要官’之类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
秃坚不花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一个舍得送那么多礼的人,不可能没有更大的图谋。”周伯琦说道:“可他最后那句话,倒不像是装的,这其实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
“哪句?”
周伯琦无奈地放下茶盏,道:“他说,“官我不要,就想娶费家女儿,还想娶郑家孙女。’原话记不得了,大致如此。”
周伯琦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道:“一个居心叵测、身上背着很多事的豪民,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话,嘿嘿。要么是真的没出息,要么是故意装成没出息的样子。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不想撕破脸。”“不想撕破脸归不想撕破脸。”秃坚不花坐直了身子,道:“但他的手已经伸到通州了。岂不是盐场被他捏在手里?久而久之,盐户也要被他控制。你跟我说,这是“不想撕破脸’的人会做的事?”周伯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道:“邵树义跟方国珍不一样。方国珍是先反了再提条件,邵树义是先占了再反。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不是他反了之后抢来的,是他没反之前就已经拿稳了的,这种人比方国珍更难对付。”
秃坚不花皱着眉头:“那依你之见,这奏疏怎么写?”
周伯琦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是他的笔迹,字迹端正清晰,像是已经斟酌过几遍了:“我拟了个草稿,你先看看。”
秃坚不花凑过去看了几行,眉头渐渐展开。
第一段写的是会面经过,措辞客观。
第二段写的是邵树义的要求和态度。第三段是建议:“臣观邵树义其人,拥兵数千、据港泊船,盘踞江阴、通州之间,形迹虽近跋扈,然终无叛逆之实。其言甚卑,其礼甚恭,所求者不过货殖之利、港口之便,此商贾之常情,非枭雄之远略。若遽以重兵临之,彼恐朝廷不容,必为方国珍之续,则江南糜烂,漕运断绝,非社稷之福。若置而不问,又恐其渐生骄纵,尾大难掉。
臣愚以为,莫若授一散职,使之就地管束所部,不夺其众,不迁其地。彼得名分,则不敢妄动;朝廷得安靖,则可徐图后计。待江南诸路稍定,再议收其权柄,或徙其任所,皆为未迟。臣非为其游说,实为朝廷计也。伏惟圣裁。”
秃坚不花看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明白,周伯琦这是在为邵树义说好话了,其实换作他来,大概也是这么套说辞。
即便收钱办事,为邵树义开脱,你也不能上来就否认一切。朝廷对邵树义已经很有成见了,很多事情究竟是不是邵树义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一据不完全统计,邵树义可能已经杀过大约十名官员了,可谓剧贼。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得先顺着朝廷的口风,然后在这个前提下寻找开脱的机会。
秃坚不花靠回椅背,像是在心里把这话掂量了一遍,最终点了点头,道:“行,那就照这个意思写。”两人默契地没有提收礼的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么大个天下,难道就因为他们为贼头说了几句好话,就轰然倒塌了?不可能的。
再者,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公可是一贯主张招安的,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唉。”秃坚不花忽然间拍了拍大腿,叹道:“你说这个邵树义,为何不愿当官呢?别人求还求不来呢周伯琦亦百思不得其解,到最后干脆不想了,只开玩笑道:“或许他确实只想要女人,而不想当官呢。”
秃坚不花摇头失笑,道:“若真这样倒好了。不过也难说啊,邵氏世代海船户,邵树义此人从小听的都是漕府大官的事情,对郑用和、费雄家的女子有想法倒也正常。若换两浙运使、市舶使家的女儿,还不一定看得上呢。这大概便是佛家所说的“知见障’吧。”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接下来的行止,随后便各自歇息去了。
八月初八,秋雨连绵。
邵树义临时回到了马驮沙,批复一部分公函,给部分需要用钱的项目签字用印。
其实坐镇马驮沙的虞渊都已经把钱款拨发下了,而今只是完善下手续罢了一一顺便看下过去一段时间内的项目进展及开支情况。其实上半年最大的额外开销就是通州收盐之事。
他先后投入了7500锭的宝钞,在通州营建一个大型粮铺(尚未完全完工)、两个中型粮铺(已经完工,合计存粮三千石),并募人整修了石港老旧的设施,同时收盐90万斤。
这部分盐收得是比较贵的,但其实可以看做是夯实根基以及养兵的费用。
虽然已经画下了大饼,但人总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你得时不时给些甜头。
通州诸盐场合计编了约1230名义兵,你不给他们钱,不改善他们的生活,真要用人的时候,能召集几个人?
好在他的私盐销售收入较为稳定,江阴、常熟、宜兴、无锡、常州乃至平江、镇江各一部分地区已然是较为稳固的市场,带来了超强的回血能力。
在挺过了最艰难的三四月份后,资金持续回笼,不但偿还了朐山厉氏第三笔“购船款”三千锭,还有一定程度的盈余。
截至七月底,账上剩余中统钞约2482锭,马驮沙、三林里、旧义仓以及兄弟粮铺的商业存储合计超过了3.9万石,盐则剩余约40万斤。
固定开销之中,最大的其实是养兵费用。
厅前黄甲军、厅前金枪直、水师五指挥(第五指挥只有120人)、马驮沙农兵、通州义兵,匠村人员等接近3900名财政供养人员供养程度不一一一前七个月的粮食开支折合成最新粮价的话,已经超过了1.44万锭,这还没算器械损耗、维护保养费用,十分惊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有这些开支,邵树义又如何在长江两岸纵横捭阖呢?怕不是早被人摁死了。所以啊,钱该花就花,不要纠结,总会有回报的。
批阅完这些后,邵树义动身去寻虞渊,面授机宜:“下个月还有大的开支,主要是去朐山取盐,购盐款及好处费要准备两千六七百锭,你看看账上回款,合理控制马驮沙营建进度。若钱不凑手,建材开销就先拖一拖。让江阴、常州、常熟那些商贾们排排队,每个月放一笔款子出去,拖到年底一次性结清。九月间要送造船款八千锭给费氏和郑氏,你提前准备好。若钱不够,还是老办法,让分销私盐的人提前压货,把钱收上来再说,后面他们慢慢卖就是了。
十月底还有一笔大的购盐款,至少千六百锭。
最好再额外准备一笔钱。我们在通州算是初步站稳脚跟了,盐越来越多,我打算年底之前物色人员,过年前后再扩编五队陆师,并将水师第五指挥满编。届时一大群人涌来马驮沙,安置费用十分浩大,你要提前准备妥当。实在不行,就让你兄长一起帮忙……”
邵树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虞渊连连点头。他侄子虞宏端着煮好的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二人各倒了一碗。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虞渊,笑问道:“给你家起的宅子怎么样?”
“已经很大了。”虞渊立刻说道:“哥哥,其实我和兄长住一起就行了,没必要再给我单独起宅。”作为账房主事,虞渊当然清楚财政预算中列支了给他建宅院的费用,因此说道。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你就别管了。我花钱厉害,但弄钱的手段也厉害。通番的两艘船只的货物还没开始发卖呢,到时又是一笔进账。行了,就这样吧,马驮沙这边全交给你了,我要去趟刘家港。”
“好。”虞渊点了点头。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邵树义便告辞离开了。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行至院中时,不慎被什么东西砸了下肩膀。
邵树义捡起一看,却是根挑帘子的叉竿。
于是擡头向上望去,却见一身着道袍的年轻女子正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此女大约二十出头,生得十分美丽,眉眼间和虞渊依稀有些相似。
邵树义没有多看,嘿嘿一笑,直接离去。
待到马车走出去一段,他才发现手里竟然还抓着那根叉竿。
他悄悄转头,看向铁牛。
铁牛却看着窗外,认真尽职。
邵树义哑然失笑。
抵达专用码头后,他搭乘水师第一指挥的船只,顺流而下,直趋刘家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