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大都,天已经凉了。
宫墙外的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卷起,又落下,给青砖地染上了一层萧瑟秋意。
奎章阁里温暖如春。铜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劈啪声响。
妥灌帖睦尔靠在御座上,静静听着臣子的禀报。
太傅脱脱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是济宁行都水监贾鲁刚呈上来的,图上用细密的墨线画着黄河故道、新道、近来决口的位置以及各处堤防的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水浸透后晾干的蛛网,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贾鲁穿着一件半旧的朱色官袍,袖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看着不像个都水监,倒像个常年在外跑腿的书吏。
他站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旁边,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口中说道:“陛下,臣循行河道,往返数千里,召见数百人,已有所心得。河水北决白茅、金堤之后,时常泛滥于山东、河南之间,不但冲毁民田,更灌入会通运河,致其淤塞。若不及早整治,漕运会一直中断………”
贾鲁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中间一直没人插话,君臣只静静听着,显然十分重视。
末了,贾鲁朝铁锅帝行了一礼,道:“臣有两策,请陛下与诸公参详。”
妥灌帖睦尔面前的饮料已经从上都时的马奶酒变成了清茶,只见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示意贾鲁说下去。
贾鲁复行一礼,道:“其一,修筑北堤,以制横溃。此策用工较省,花费不大,但有个隐患,即北堤一旦筑成,山东境内积水无处可泄,将在沛县一带汇聚成巨大湖泊。日后若再遇大水,北堤崩溃,其害更甚于今日。”
说完之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其二,疏塞并举,挽河东行,使复故道。也就是先疏浚淤塞的旧河,再堵塞决口,将河水引归故道。此策可根治河患,确保运河通航、盐场无虞。然工程浩大,耗费甚巨,非一朝一夕之功。”
讲完这两条方略后,贾鲁退后半步,垂手而立,道:“两策利弊,臣已尽陈。如何取舍,请陛下与丞相定夺。”
阁内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到了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左丞相太平及太傅脱脱身上。
脱脱罢相之后,虽然没了实权,但气势不减,当仁不让首先开口,只听他说道:“贾都水献二策,臣以为可取后者。黄河连年决口,运河时常中断,官民受害极深。而漕运关系国本,不能再拖了。若只顾眼前省事,日后祸患更大。”妥灌帖睦尔把目光转向其他人,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两位丞相尽皆沉默。
上都那会,脱脱提出修黄河,太平不在,朵儿只却在。
当时天子没问他,只顾着和脱脱自说自话,于是他也没发表意见。
今天是要认真讨论这事了,他似乎在用沉默表示反对。
大司徒阿剌不花看不下去了,说道:“修北堤省钱省事,为何不修?国库现在什么光景,脱脱公难道不清楚?方国珍劫漕船,吴天保在湖广闹事,到处都要钱。若大兴土木,万一激起民变,谁来担这个责?”说完之后,他还看了脱脱一眼,像是在等他反驳。
脱脱没有回避,迎着阿剌不花的目光,道:“正因为方国珍劫漕船,才更要把运河修通。运河不通,漕粮就全走海路,海路又捏在方国珍手里。若再不治河,朝廷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阿剌不花冷笑一声,道:“修通运河,或许摆脱方国珍掣肘了,然治河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这个过程中若出点事,可是肘……肘什么患来着?”
翰林承旨杨宗瑞看了眼阿剌不花,又看了眼脱脱,道:“太傅所言,关乎国本。然司徒所忧,亦非虚言。臣以为,治河之事,宜缓不宜急。或可先令贾都水继续踏勘,待方略更为详尽之后,再议兴工之事。唔,至少等明年赋税解送过来,国库稍为宽裕之后,再作计较。”
妥灌帖睦尔又看向脱脱。
脱脱没有犹豫,直视着天子,道:“事有难为,犹疾有难治。自古河患,即是难治之疾。若因难而止,则疾将日深;若一力除之,则虽暂劳而永逸,请陛下明察。”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比方才沉重、急迫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奎章阁内所有还在犹豫的人说。
“两位丞相为何一言不发?”妥灌帖睦尔看向朵儿只、太平,说道。
“陛下。”朵儿只行了一礼,道:“若选后策,耗费的钱粮极为惊人,国库恐无处筹措。且山东、河南等处需征调大量役徒,民情骚动,恐生事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脱脱,道:“臣并非反对治河,只是想问一句,钱从何来?”
脱脱没有回话,只说道;“或可加派赋税。”“于何处加?加多少?”朵儿只问道。
“于江南加派二百万锭。”脱脱回道。
“江浙还是江西?”
“江浙、江西皆可加派,然可稍作区分,江浙多些,江西少些。”
朵儿只一听这话,便笑了笑,道:“够吗?黄河故道淤塞多年,河道里有人在种菜,甚至盖了房子,这与重新开挖有什么区别?”
脱脱沉默片刻,道:“君有所不知,贾鲁已测算过,修治黄河只需半年时间、17万役徒、184万5636锭钞。”
“不可能!”朵儿只坐不住了,眼睛一瞪,道:“贾鲁,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莫要说胡话!二百万锭就能治河?你这是欺君。”
太平也不信二百万锭就能治理好黄河,不过他没有直接质疑这个数字,而是说道:“便是百八十万锭也不少了。两浙运司今岁产盐三十五万引,一引三锭,盐课不过百余万锭。且今岁因发大水,两浙、两淮、河间等运司皆请减额盐、余盐,未必能收到以前那么多了。再者,花费也很多啊……”
太平正好管着户部那档子事,于是将去年的财政收入和支出简单罗列了下。
至正七年(1347),全国税粮超过一千万石一一当然,其中绝大部分存于地方,供各省开销,并不转运至大都。
另有盐课八百万锭、商税七十余万锭、酒醋课四十万锭、茶课二十万锭,其他各种杂色名目加起来约钞三十万锭、绢三十余万匹、布二十万匹、丝近百万斤一一这九百多万锭货币收入中,按照大德七年的规矩,实行分税制改革,70入京师。
听起来不少,然支出极其浩大。
最大的开支是给军队的赏赐,主要是怯薛、禁军大爷和所谓的“北边军需”。
其中,一万多四怯薛卫士每年就赏赐百余万锭,他们的怯怜口(私人部曲、仆役)亦得百万锭赏赐。累朝卫士亦有上百万锭一一博尔忽、博尔济、木华黎、赤老温四大家族所领的怯薛卫士及其后裔,哪怕不担任宫警了,依然可领一份铁杆庄稼。
禁军大爷(在京侍卫亲军,数万人)哪怕人数和怯薛四卫、累朝卫士加起来差不多,但一年也就几十万锭罢了,勉强混个温饱,钱少得很。北方镇戍军(驻外侍卫亲军,卫所形式,不足二十万人)几乎没什么赏赐,一年到头不知道有没有十万锭。
另外,给岭北王公、边远地区戍卒的赏赐亦达到三百多万锭一一至大四年时,为了养草原上的王公和戍卒,竟然花费六七百万锭,是岭北支出最高的一年。
这两项加起来就超过七百万锭了,而九百余万锭总货币收入中,归属于中央财政的不过六百多万,已然出现一百万赤字。
这还没算官府日常开支,其中至少一半是京官支出,差不多数十万锭。
除此之外,有宫廷开支几十万锭、赈灾支出一百五十余万锭、诸王公主贵族赏赐折合成钞(主要是金银布帛)约百万锭、大大小小的营建修缮数十万锭……
简单来说,中央财政正常情况下,一年赤字就要大约五百万锭。以前没叛乱时,一年印钞三百多万锭弥补亏空,而今五百万打不住。
考虑到如今各处出现叛乱,平叛费用激增,朝廷的策略是中央和地方各负担一部分,开销更是大到离谱老实说,这个财政实在难以为继了,甚至印钞机干冒烟都没用了,难不成你一年印刷上千万锭的钞票出来弥补财政亏空?
太平说到最后,苦笑了下,道:“便是太傅想加派的江浙,今岁有多路发大水,粮价激增至五十贯以上。这个价格一上去,就不可能回落了。”
“治河?”太平斜睨贾鲁,问道:“贾都水,你跟我说实话。治河官吏俸给、夫役衣服工钱、医药、赈祀、驿置马乘及运竹木、沉船、渡船、下桩等工,铁、石、竹、木、绳索等匠佣直,兼以和买民地为河,并应用杂物等价,一百八十万锭拿得下来么?”
贾鲁沉默不语。
太平朝天子拱了拱手,示意他问完了。
妥灌帖睦尔皱了皱眉,看向贾鲁,道:“贾卿,你先回去,把后策的工料、钱粮、人夫数目拟一份详细章程出来。”
贾鲁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妥灌帖睦尔又看向脱脱,道:“太傅,你与贾卿商议一下,章程拟好之后,再议。”
没有当场拍板,也没有否决,但其实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倾向了,即哪怕印钞机快冒烟了,他也决意要修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