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吉抱拳一礼,在邵树义目光逼视下,慢吞吞地来到中间,站在那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葛大吉心下一紧,清了清嗓子,道:“邵舍,老夫半辈子在衙门厮混,深知官吏有个秉性实在难移,便是懒政、怠政。或许可以从这里想想办法。”
邵树义示意他继续讲。
葛大吉瞟了一眼众人,低着头说道:“朝廷办事其实没那么快。大部分官吏人浮于事,除非被人在跟着盯着,不然的话,明天能办的事绝不会今天就办好,而能拖到后天的,又绝不会今明两日就处理完毕。基于此,邵舍你万不能“催’着官府办事。”
“何为催官府办事?”邵树义的声音响起。
葛大吉回道:“其实邵舍你现在做得就没错,不抢先下手,而是依然保持着似反非反的状态,挺有分寸的。”
邵树义闻言笑道:“那是我还在争取最后的避免刀兵的机会。”
葛大吉点了点头,却绕过了这句话,直接说道:“江南兵少且弱,又有方国珍之乱尚未平定。教化以前也许不知道,现在吃了教训,哪敢来主动打邵舍你?而方国珍没被剿灭或招安之前,不用担心江南官军来犯,所忧者乃河南江北及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的兵马。”
说到这里,葛大吉看向众人,略略等了一会。
果然,坐在下面的水师指挥使李辅出言问道:“河南、山东兵马南下?”
“正是。”葛大吉说道:“湖广吴天保之乱,河南、山东抽调了数万人南下,然北地三十万大军,屯于河南、山东的不下十万,这会应还有五万以上,可以南调。
然河南盗贼蜂起,这些人被派到各水陆关隘戍守,东至徐、邳,北至夹马营,遇贼掩捕,仓促间动不了江南无事,朝廷没理由抽调围堵盗匪的兵马南下。便是有人想要这么做,河南江北行省立刻就会反对,山东东西道也不会同意。比如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就在濮州,将官乃至兵士多在彼处安家,谁会放着自家境内的盗匪不剿,千里迢迢下江南?
朝廷不是不能强行命令他们南下,但在事态不紧急的情况下,也会适当考虑地方上的请求,这兵一时半会就来不了。
可邵舍你若在江南快速起事,河南、山东地方官府就没那么多理由反对了,只能遵从朝廷命令,这便是我说的给河南盗匪、山东上马贼解围,颇为不智。
故而今不能主动反,反了就是催官府加紧办事。”
邵树义闻言,看向众人,道:“都好好听听。战争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门道多着呢。即便朝廷已然决意要动手,但什么时候下诏,下诏后兵又什么出发,什么时候到,抵达地头后怎么打,是应付差事,还是用心打,都不一样的。”
他说这话,很明显是在压制团体内部恨不得现在就反的那批人,比如水师第一指挥指挥使李辅,比如盐丁首领曹金刚等人。说完,邵树义又伸了伸手,示意葛大吉继续说。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大都那些官,吃喝嫖赌是一把好手,就是不愿干活。事情不紧急时,经常给你拖十天半个月不处理,甚至拖一个月以上也很常见。”葛大吉见邵树义支持他,更显放松了,将他半辈子琢磨出的官场糟粕抖落了一个干净。
“可你若造反起事,中书震怒,他们就不太敢拖了。这些人都是察言观色的,上头不急、不催,他们就慢点,急了、怒了,就手脚麻利点。
本来六个月才能筹集完毕的粮草,三个月就给你置办齐备了。
本来没着落的开拔赏赐,拚着撕破脸也给你摊派完毕。其实被摊派的商贾、大户和官吏勾结甚深,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很多,按理来说不至于这么快撕破脸,可谁让你造反了呢?平叛是大事,没人敢马虎。再说随军的夫子、役畜、车船等,都得路府州县官员办理。他们其实很反感这种事情,毕竟会让辖区内怨声载道,保不齐出点什么事,倒霉的是自己。故一般人的人来征调,他们经常能拖就拖,甚至诉苦不断,时常弄得你没脾气,不了了之。
可若是平叛呢?许多官吏就不敢打马虎眼了……”
这番话讲得很通俗易懂,在座众人听了,纷纷交头接耳。
曹金刚等人听得心情复杂。
邵舍为什么往后拖,不就是觉得盐丁们不太行,还需要操练么?
这事弄得……
当然,邵树义的目的并不止这么单纯。
每拖一天,就能多积存部分粮草、器械,这都是长期战争必需的。
“葛公。”邵树义说道:“今河南、山东盗贼蜂起,就连扬州之兵都被抽调了许多北上,参与堵截。这些人马一”
“邵舍。”葛大吉行了一礼,道:“这便是我说的莫要催官府办事了。”
邵树义心下了然,口中说道:“竟如此?快快道来。”
葛大吉一只手轻拍着大腿,道:“邵舍你仔细想想,河南盗匪真危害那么大吗?”
“疥癣之疾。”邵树义评价道。
“正是。”葛大吉说道:“再者,这些盗匪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们多劫掠手无寸铁的百姓,碰到有高门厚墙的豪强大院,都未必能攻破。这种蠡贼成不了事的,一时放着不管,也就河南百姓受苦罢了,地方豪强受不了时,自己就组织乡兵帮助朝廷围剿了。如此,朝廷兴许就能抽调大量人手南下,这不是帮河南盗匪、山东上马贼解围了吗?”这话掀开了所有遮羞布,直指本质。
官府也就还要点脸,知道要维护地方治安,剿灭戕害百姓的盗匪,故抽调大量兵马,在各个要点设卡布防,严厉盘查,围追堵截。
说实话,这就和当年镇南王围剿花山贼一样,是一种效率很低的方式。
布防会占用大量的兵力,因为需要堵住贼人每一条可能逃窜的路线,围剿过程中,绝大部分兵力发挥不上作用,偏偏你还省不了。
但那是朝廷还在努力维持正常的官府职能,一旦他们放弃剿匪,脸都不要了,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葛公可还有什么招数,可延缓朝廷之兵?都对大伙讲讲。”邵树义又道。
葛大吉听了这话,微微叹气,道:“其实只有一招,也不一定能成,便是示之以弱。”
说到这里,葛大吉皱起眉头,道:“先前邵舍你提及朝廷议修黄河,我找人打听了下,确有此事。既如此,不如献上宝钞千锭一一若不够,那就两千锭、三千锭一一声言愿助朝廷治河。再者,主动请缨,去河南或山东为朝廷剿匪,是不是真去另说,至少表明个态度。
邵舍你爱惜羽毛,但这两件事可以做吧?
治河不光利国,也利民啊,做这事有损于你名声吗?
河南、山东的盗匪、马贼实在是畜生,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杀一个官的同时,兴许祸害成百上千的百姓,便是真剿了他们,又有何错?”
邵树义没说这话,而是看向众人。
他初听此策,只觉匪夷所思,再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有点意思。
这种计策,他想不出来,只有葛大吉这种衙门老吏才会玩。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李辅。
李辅坐着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卞元亨却说了句:“邵舍,这样做是不是太涨他人志气了?感觉有点不太得劲。”
“世间之事,容不得你胡乱快意,这么多兄弟的命呢,万不可任性行事。若能拖慢官军南下的脚步,让朝堂上杂音多起来,自相争辩,便是赚了。”邵树义说道:“再者,朝廷让不让我去山东还两说呢。”卞元亨拱了拱手,道:“也是,邵舍你说了算。”
邵树义又看了看其他人,见没人反对后,暗暗松了口气。这世上哪有站在高处,不染一尘,俯瞰众生之辈?
便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也有落难之时,更有伏低做小的时候。
他不要这些无谓的面子,能换朝廷晚动手几个月都是赚的,晚一年则是暴赚。
葛大吉说完后便坐了回去。
邵树义面向众人,待窃窃私语声消失后,便道:“而今计议已明。依我本心,不愿在这时候与朝廷动手,然世事变幻,谁人能算尽一切?自即日起,尔等各自整训兵马,勤加操练,不得懈怠。其他事情不用操心。若最终转圜成功,免去一场刀兵,自然再好不过。若不能,你们便要派上用场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兵凶战危,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生还。若觉得危险,自可离去,我不阻拦,言尽于此。”
人群中产生了轻微的骚动。
卞元亨豁然起身,按刀来到场中,扫视一圈,道:“当初兄弟长兄弟短的,到这会却怕了?邵舍你别拦我,我今日就要看看哪个狼心狗肺之辈,居然好意思走。”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在众人脸上扫过,刀已经出了小半截。
卫队士卒亦虎视眈眈地看着众人。
邵树义等了片刻,哈哈一笑,将卞元亨拉了回去,然后看了众人一圈,道:“既无人离开,便回去好生办事。”
“是。”众人应道。
邵树义朝众人抱拳行礼,宣布散会。
出了草亭后,他招了招手。
葛大吉快步而来。
“葛公你出的谋划甚好,我决定约见漕府官员,你和我一起去。”邵树义低声说道。
“哦,好。”葛大吉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无事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回一趟太仓,约见郑用和、费雄、买述丁。
无论成不成,努力总是要做的。
现在造反,特么的自己成了首义,其他人全在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