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中,三艘船只驶近了刘家港。
靠岸之时,邵树义特意观察了下,发现水军营寨里黑灯瞎火的,看不见半个人影,心下稍稍放松了点。
刘家港已经成了个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毫无阻碍。遥想当年,长桥水军虽然废物,但到底还在,能震慑住李大翁那股海盗不敢公然打杀进来。现在么,怕是不行了,这个港口已然是不设防状态。
异日一旦起事,倒是个补血包,能瞬间得到他难以想像的钱粮丶物资。
他没有在刘家港多逗留,第二天清晨就抵达了盐铁塘郑宅。
郑用和听说邵树义来了后,若有所悟,将他引到了花厅之内。
片刻后,所有仆役都离开了,厅中只剩下了郑丶邵二人。
「没有茶了,将就着点。」郑用和半倚在坐榻上,笑眯眯地说道:「此间没有外人了,你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断无第三人知晓。」
邵树义点了点头,在他面前坐下,将来意说了一遍。
郑用和闭着眼睛,静静听着。
许久之后,他嗬嗬一笑,道:「此策定然是衙门积年老吏才能想出来,你不行。」
「确实。」
「人来子吗?」
「在旧义仓。」
郑用和明白了,邵树义是想和他先谈。
「其实你有一点想错了。」郑用和轻声说道。
「请郑公指教。」
「漕运很重要。每年一百万石看似不多,但主要是拿来供养京师那些不种地的人的。
如果日食一升米,可活三十万人,这其中就包括很多禁军将士。」郑用和说道:「这个不握在手里,朝廷很难安心,治河都不太可能。你提议捐钱治河,去河南丶山东剿匪,兴许能成,兴许不能成。成的地方在于你的人离开江阴了,不再威胁漕运。不成之处在于朝廷还是不放心,担心你回去。故兴许会以你剿匪有功的名目,直接授予你一官职,或在山东,或在河南,总之不会让你再回去了。说来说去,其实就一点,你要离开江阴。」
「确实是这个理。」邵树义点头道。
这其实也是大元朝如今招安的政策,离开部属,异地当官,不然不是白招安了么?
「冬月是不是有天使过来了?」郑用和又问道。「是。」
「给你的条件是什么?」
「保义校尉。」
「确切吗?」
「确切。」邵树义说道:「虞渊回来报给我的,他不会骗我。」
「你怎么想的?」
「其实还是想诓我。」邵树义说道:「先用保义校尉稳住我,看我手下会不会爆发内讧。若有人散走了,朝廷便会再授一官,调我离开江阴。」
郑用和细思片刻,笑了笑,道:「确实会这样,此谓缓图之策。你要想无事,必须离开江阴丶刘家港,除非学方国珍。」
「这是最后万不得已的路。」邵树义说道。
「你还真想过?」郑用和有些惊讶。
「想过,但不到最后不能这么做。」邵树义苦笑道:「我的坛坛罐罐太多了。若学方国珍,只能放弃在各处的布局,全面退出江南丶江北,守着马驮沙过日子,撑死了再去打下守御空虚的崇明州,作为马驮沙的退路。但如此一来,我也说不好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我,兴许要散掉不少。」
说白了,就是学方国珍当海盗。
他现在手下六个指挥的水师合计102艘舰船,外加在各处跑运输的三十多条杂色船只,算是个小号方国珍了。
「你还挺有志气。」郑用和感慨道:「你那几条海仙鹤哨船,差不多要六月才能完工。有没有在别人那里造?」
邵树义微微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五条而已。」
「上次听人说你可能有几千水师,陆师还不到其十分之一,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拿来保命的。」郑用和一只手轻拍着坐榻扶手,摇头道:「正如你想不来葛大吉的招数,葛大吉乃至朝廷那些官,即便知道你是跑水上的,也很难想到江南还会出第二个方国珍。」
「不,我和方国珍不同。」邵树义说道:「我还是属意留在岸上,当海盗毫无前景。」
郑用和对此不做评价,只叹了口气,道:「你所求之事,我可以帮忙递话。吴直方知道么?他还在大都,与脱脱相善,兴许能递上话,你怎么说呢?」
邵树义早有腹稿,道:「便说听闻太傅欲治河,愿捐钞千锭,并率部泛舟北上,至山东剿匪,以安民心。
郑用和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用问。
泛舟北上背后的意味,聪明人自然听得懂。是不是真去山东,更不好说,兴许只是漂亮话而已。
片刻之后,他又好奇地问道:「若朝廷大军南下,你怎么守?」
邵树义没有说。
郑用和自失一笑,道:「也是,这般事体确实不该和我说。」
说到这里,郑用和慢慢站起身,道:「我就不留你用饭了,人多眼杂,还是早些离去吧。」
邵树义行了一礼。
离开郑氏老宅后,邵树义去转悠了两个地方,其一便是郑家船坊,看看五条海仙鹤哨船的建造进度。
得知六月份大体能完工后,稍稍放下了点心。
二月廿二,又去刘家港,在费氏船坊内与费雄谈了大半个时辰,期间顺道看了看钱百石船坊里的五条海仙鸣鹤船怎么样了按照计划,五月中旬他要来提船。
这十条船到位后,水师第七指挥便可编组完成了。自前人员已经差不多到位,只等船。
112条水师战舰,除三千五百名水师官兵外,极限状态下还可额外搭载近两千名陆师将士,除必要留守人员,可调动约五千名官兵上岸。
这其实是他最主要的战术了,也是他和历史上守高邮的张士诚的不同之处,更是在如此凶险局面下唯一可能取胜的地方。
思路要打开,老张还是缺少点海洋意识,换方国珍在高邮,估计就是另一种打法了当然,老方根本不会死守高邮,他直接就带着舰队打游击了。
二十三日,邵树义在求见买述丁无果后,回到了吕四港。
没别的事,拉起舰队就演练敌后登陆战术,地点则是在马驮沙—出于保密需要。
梁泰则带着卫队成员在江滩上进行推演。
「若朝廷派五万人南下,日食粮算二升,一天便是千石。若一次运一个月的,便是三万石。淮东水网密布,河湖纵横,若陆路运输,实在困难,必然需要大量舟楫。且有转运屯粮之所,便在大清口了。」
梁泰的手在地图上点了一点,道:「只有这里可以临时停泊大量粮船卸货,且不至于堵塞运河。大清口向东,便是黄河入海之处,中间有港,你们都来说说,该如何「」
说到这里时,邵树义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梁泰将地图往卫士们手里一塞,道:「一会回来问你们。」
末了,又道:「此为绝密,泄露者军法从事。」「是。」几人齐声应道。
梁泰快步走了过去。
邵树义身边也跟着几名卫士,手里拿着一幅手绘地图,主要是江都附近的山岳丶河浦,更重点标注了扬州水军万户府那帮「生意人」所在之处。
很显然,一旦和平失去希望,不得不战之时,第一时间先突袭这帮废物,把扬州水军打掉,船只则要么俘虏,要么毁掉。
基本上可以看出,邵树义集团的所有战术,全部都是围绕水战丶登陆战制定的,这是迥异于元廷北方兵马的作战风格。
「怎么样了?」邵树义问道。
「可能要去黄河口看看。」梁泰说道:「那边有港口,兴许有船,若能毁掉————」
「会不会打草惊蛇?」邵树义问道。
梁泰闻言,亦有些犹豫。
「算了,先派人去看看,扮作商船丶渔船,悄悄量一量水深,再找几个适合登陆的地点。」邵树义说道:「尽快做吧,兴许要几个月才能完成呢。」
「好。」眼见着邵树义往前走了几步,梁泰示意几名卫士稍等,又跟了上去,轻声问道:「大都那边能成吗?」
「不好说。」邵树义说道:「再者,谁说我一定要去了?我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给朝廷递个台阶。万一去了山东,被朝廷调集大军围剿了呢?再说了,就算去山东,也不是去他们希望我去的地方。这事,能拖就拖吧。拖不了的话,就让黄埠墩那边相机撤回来,各路府州县的盐路尽数放弃,兄弟粮铺的存粮也要转运。唉,损失还是很大的,这个撤离计划还是你来做,尽量多推敲几遍,勿要有疏漏。」
梁泰点了点头。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怎么一点不慌?」
「第一次征讨,说不定能打赢。」梁泰说道。
「第一次朝廷对我们不熟悉,打赢是有可能的。」邵树义说道:「但这事没完没了,这才是难办的地方。不过,事已至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阻止朝廷发兵的事情我来做,制定攻防细则的事情你和别人商议,最后交给我看一眼即可,就这样吧。」
「是。」梁泰大声应了句。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方的建筑工地走去。
正奇相合的作战思路是他提出的,具体执行细则由梁泰丶卫士及几位老资历队正商议。
他很清楚敌我双方的优势和劣势。
靠历史上张士诚那套是打不赢的。
高邮之战老张刚起事,本身也不会打仗,仓促拉起来的人,野战基本全败,守城差点都没守住。他最后能赢,也是机缘巧合,有点运气成分。
淮东这个地形,直到21世纪依然有大量的河湖丶湿地,就连很多农田都是水中央宛如岛屿的垛田。
最大的难题是交通和吃饭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