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当邵树义站在海运仓前的时候,几以为回到了六年前。
当时为了吃口饭,他在海运仓与码头之间来回扛包,累得够呛。
现在扛包的换成了其他人。
数千太仓百姓被招募而来,将仓内的粮食搬运到停泊在码头上的船舱内,送往刘家港,供新组建的水师消耗。
李辅统率的瓜洲水陆行营被正式解散,第一、五指挥返回刘家港,接收新兵的同时,顺便短暂休整一下。
邵树义下令从缴获的船只中,抽调一艘还有战斗力的刀鱼战船补入第一指挥,再给其调拨二十艘海仙鹤哨船,同时扩充员额。
如此,李辅部便有了合计二十六艘大小舰只、约一千官兵,是当之无愧的精锐主力。
剩下的七艘刀鱼战船中,没拆除强弩的只有两艘,其中一艘甚至需要维修船体,邵树义下令将其拖来刘家港,编入刚刚从石港开来的第三指挥孔铁部。
他们是第二支得到整编的水师舰队。
改装、整编完成后,该部将拥有六艘刀鱼战船、十二艘钻风海鳅,外加四艘遮洋浅舟(转移四艘给第五指挥),员额同样增至一千人。
李大翁运气不错,因为随李辅作战有功,第三个接受整编。
该部得到了一艘刀鱼战船(需改装)、四艘遮洋浅舟,外加缴获的扬州水军万户府十艘杂色船只,兵力扩充至一千,合计拥有大小船只四十艘。
侯太的第六指挥排在后面。
缴获的二十多艘杂色船只悉数调拨过去,令该指挥拥有的舰船数量从五艘(刀鱼战船)骤增至三十艘。该部目前已经在崇明州登陆了。
崇明三沙没有驻军,只有一处巡检司,已被兵不血刃瓦解。
该州其实不大,州衙位于西沙之上,东沙最近一些年有坍没的迹象,不是很适合住人,只能作为水师舰队的临时锚泊地、补给地。
位于最西边的三沙虽面积最大,但因为成型最晚,较为荒凉,几乎没什么人。
三沙、西沙、东沙(自西向东排列)之中,崇明叶氏老宅、州衙、巡检司等都位于西沙。
这三个沙洲肯定是不如马驮沙的,甚至面积还不一定有牧马小沙大,但因位于长江出海口附近,江面开阔无比,水势雄浑,若无强大的水军,几乎不可能对其产生威胁,不像马驮沙离北岸较近,有可能被贼人偷渡上岸,故颇具价值。
崇明三沙以北,还有隶属于通州的一些小沙洲,都不大,且荒凉无比,居民较少,顺手拿下来了,总能安置一些人口的。
在邵树义眼中,这些岛屿就是必须要控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在他的底线思维之中,一旦战事不利,就把重要人员和物资撤到岛上,让元军望而兴叹。
届时还会截断漕运,看看谁能熬。未虑胜,先虑败,这是他从《孙子兵法》中学到的战略思维。
“大帅,漕府的人到了。”王行从一艘小船上跳了下来,禀报道。
“哦?好,我去会会他们。”邵树义笑了笑,带着卫队一起登船。
船只很快起航。
邵树义则对王行说道:“大元帅府再不能用以前的章程了,你读书甚多,要加紧拟好各职差。”“是。”王行应道。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的地方在于很多官职都是现成的,直接照抄元朝的便是。
难的地方在于大帅不喜欢元朝的官职名字,说尽量改改,“复唐宋旧制”一官府运行机制未必学唐宋,但名字要改过来。
这可难坏了王行。
第一版方案已经递交上去,但被否决了,因为其中出现了千户、百户这类带有浓郁草原风的职务。大帅原话是唐时吐蕃实行“茹一东岱”制,有翼长、万户、千户、百户、小将等职差,蒙古人又学这套,他不喜欢,要求改个名字。
除此之外,文武职务的设计也不合理。
总体来说,大帅要求设立的是一个幕府,他得抽空翻一翻魏晋、中晚唐的史书,乃至请教一些饱学之士,好生琢磨,尽快拟定第二套方案。
船只很快抵达了盐铁塘郑氏老宅。
邵树义下船之后,四下扫了扫,发现五队黄甲军已经控制这座府邸了,于是便放心地走了进去。郑氏后宅花厅内,买述丁、朱彦文、郑用和、费雄、边佐五人静静等待着。
漕府六位主官,已有五位在此,只有副万户、吉安人夏迪跑了。
邵树义抵达后,五人尴尬地不知怎么办才好,行礼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郑用和笑了笑,正欲从坐榻上起身,却被邵树义快步上前阻止了。
老邵不但扶他重新半躺下,更是贴心地往他身后垫了些东西,然后坐在他和费雄中间,道:“老相公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这番作态之下,买述丁、朱彦文等人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一开始就喊打喊杀,小命便算是保住了。
郑用和用混合着赞许、欣慰的目光看了邵树义一眼,道:“小虎,你冲动了啊。”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温有民谣,“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我被奸人盯上,挨了何止三遍打,正所谓官逼民反是也。故我打出“奉天倡义大元帅’的名号,便是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还百姓一个朗朗干坤。”
买述丁等人闻言,暗暗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你可想好怎么收场?”郑用和叹息一声,问道。
“朝中奸臣若觉得必须剿灭我,那就打。”邵树义说道。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后面没说,留给他们去琢磨。
“小虎,若漕运不恢复,此事断难善了。”费雄咳嗽了下,道。
“奸臣不除,漕运如何恢复?”邵树义说道。
“你指的奸臣是”费雄问道。
“江浙省的主官,以及朝中对我喊打喊杀之人。”邵树义道:“譬如教化、蛮子之辈。”众人都沉默了。
若答应了你这个要求,朝廷脸面何存?
“今日就这些话,言尽于此。”邵树义站起身,手一伸,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郑公、费公讲,诸位自便。”
说是自便,其实很快便有人过来将他们带走,软禁起来,但允许他们今天各写一封信送到江北扬州。三人离去之时,眼神在郑用和、费雄和邵树义三人之上瞟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费雄也发现了,于是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小虎,方才没问你江南之事,你准备怎么办?”郑用和问道。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随机应变。”邵树义说道:“兴许打一打杭州、苏州呢。”
郑、费二人默然无语。
他们不知道邵树义究竟有多少实力,只能猜测一番,苏州兴许能打下来,但不可能久占,杭州估计打不了。
饶是如此,依然可以令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可比方国珍闹出的动静大多了。
“便是打下来,亦难治理啊。不治理,钱粮何来?”郑用和的目光看着外面,悠悠道:“你这次进刘家港、太仓,军纪如何?”
“还好,抓了二十几个干犯军纪之辈斩了。”邵树义说道。
“不错。”郑用和赞许道。
若给人的第一印象坏了,日后再想控制江南,难度就要大很多。
奸淫掳掠这种事,完全杜绝不可能。便是史书上说的“秋毫无犯”,那也只是指整体,几万人、十几万人中,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犯。
事实上你只要不滋扰大户,只祸害老百姓,那也勉强算得秋毫无犯,毕竟又不是老百姓来写史书,写史的人调查时也不会去问老百姓,除非出现大面积干犯军纪之事,遮掩不住。
“你既约束了部伍,便开了一个好头。”郑用和说道:“不然的话,怕不是人人自危,遍地团练。而这些因为自保而开设的团练,最终都会为朝廷所用,反过来打你。你约束军纪,反而省却了不少麻烦。不过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你也别指望他们这会会站出来为你做官。江南人心,还不在你这里。所以,若有机会,见好就收吧。朝廷那边,其实可以谈的。”费雄在一旁点了点头,道:“小虎,莫要犯糊涂啊。朝堂上有些人,其实自高自大惯了,都知道你兴许能截断漕运,但那也只是“兴许’而已,你毕竟没做过,有些人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今你真的截断漕运了,待大都出现饥荒,有些人就清醒了,届时喊打喊杀的声音会减弱。”
邵树义闻言一笑,道:“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做得比方国珍还彻底,朝廷必然震怒,这会大概已经被气得神志不清了,不大打一下收不了场的。”
郑用和、费雄没反驳。
事到如今,确实不可能一下子就停战,总要做过一场,确定真的拿邵树义没办法之时,朝廷才会认真考虑谈判。
“郑公,若断了江南漕粮,大都能自持吗?”邵树义好奇道。
“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郑用和说道:“而今一年输运的百万石粮食,不是供北方,而是供大都。偌大的京城,不事稼穑的人太多了,比如官员、军士、商贾、僧侣、匠户等等,这些粮食便是给他们吃的。
文宗朝年输三百五十余万石漕粮,慢慢降低到如今的百万石,你说大都的人是怎么活的?其实很简单,一是屯田,二是遣散部分人,三是令北地各省粮食入京。
你也别觉得北地无粮,河南早些年每年税粮二百六十万石,是湖广的三倍,江西的两倍有余,而今黄河频频决口,百姓流离失所,盗匪蜂拥而起,税粮锐减至不足二百万石。你道朝廷为何治河?可不仅仅是为了打通大运河,实在是再这么弄下去,农事大受影响。
腹里亦受河决影响,但没河南那么大,而今一年税粮百八十万石上下。
这是税粮,仔细搜刮一下,民间粮食还是有的。就是大都比较难,真的要饿死不少人。
所以,你掌握好火候,见好就收吧。”
邵树义不置可否,又问道:“若朝廷起百万大军南下,能不能做到?”
郑用和一怔:“百万大军?”
邵树义点了点头。
“不行,那必须在江浙加派。”郑用和说道。
“小虎,你从哪听的百万大军?”费雄啼笑皆非道:“这种古书上也不是没有,但多是不通军事的史家乱写一气。一百万,能有二十万就不错了。便是这么些人,想要凑足其资粮,可伤筋动骨了,除非在江浙加派。”
“那我就放心了。”邵树义大笑道。
不轻视敌人,但也不必过于担心。
元廷能不能光靠北方,凑足十几万、二十万人的资粮?答案是可以的,毕竞晋末北方连年大旱、蝗灾遍地、户口锐减之下,刘渊、刘聪、石勒、石虎之辈依然打来打去,从未平息过。
之所以元廷这会看起来一副财政困难的模样,那是他还要点脸,干什么都要花钱买,如果巧取豪夺,则大有搜刮的潜力。
但反过来讲,如果元廷真这么做了,那指不定红巾军或其他什么起义军就出来了。对自己而言,局面会大大改善。
这些情况,他以前不太确定,现在通过郑用和、费雄这种负责漕粮运输的体制内高官侧面了解,更增加了他的信心。
下一阶段,想办法协调下船只,运一批粮食至江北,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