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湖杭
湖州路总管范忠悄悄登上了墙头,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着斜对面的冀宁千户所。
宽阔的街道之上,一队牛车辚辚而行。车上满载各色物资,都是从千户所内掳掠的。
第一辆车上装了两门火炮,铜制,十分沉重。
范忠去炮手军匠万户府做客时,曾经见过这种炮,他们称之为「将军筒」,亦名「龙井炮」,发射时在地上挖个土堆,安装起来十分繁琐,但威力惊人。
第一辆车过去后,又是第二辆、第三辆,上面还是两门将军筒。
将军筒之后则是盏口炮。此物数量更多,不下十门,应该是冀宁千户所里全部的库存了。
火炮之外,还有两种型制的铜火统,各有百余杆,准备全部造完后运至台州,而今被一锅端了。
这帮人甚至连「没奈何」都要。
此物不过寥寥数具,用竹席卷成筒,缠缚丝线,内装火药及杂色火器。
范忠曾经见过湖炮翼的人演示,使用时先点燃引线,然后投掷到一艘渔船上,落地之后,里面的杂色火器四下喷发,火药也为之引燃,造成了巨大的火灾,让人无可奈何,故称「没奈何」。
但其实真正使用时效果一般,需要点运气。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却听得破空之声,一箭直朝他面门飞来。
范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髻就被射散了。
他失魂落魄地从梯子上栽落,还好被人接住了。
「明公、明公————」有人奔了过来,连声呼唤。
「无————无事。」范忠眼神涣散地摆了摆手,道:「你等守好,切勿懈怠。」
「明公,你额头上有血迹。」
「明公,还是去找人医治一下吧,谁知那箭头淬没淬毒呢。」
「明公,我带你去找医者吧,贼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府邸。」
「明公,我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范忠搀扶着向后。
「我是总管,岂能轻离职守?」范忠挣扎了两下,很轻微。
搀扶之人心下了然,顿时加快了脚步。
贼军增兵了,而己方却没援军过来,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早就心生胆怯了,无奈以总管、达鲁花赤为首的正官们都在,却不好走了。
今日难得找到个机会,还不赶紧撒丫子跑路?
范忠栽下墙头没多久,虞渊带着最后一群人从冀宁千户所内走出。
军匠家眷们面色沮丧,仿佛上刑场一般。
途经总管府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头,齐齐痛哭,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但总管府内没人回应,仿佛已经全死光了似的。
虞渊走在人群另一侧,微微叹了口气。但他也是历事多年之人了,虽心下不忍,却不会有任何动摇。
不把这些人掳走,将来吃亏的就是自己一当然,这话也未必,当年元军攻日本时就使用了火器,这么多年来也没啥进步,可见不是很重视。
虞渊带领的第一批人出城后,很快便直奔码头,开始了紧张的装运。
这个时候,程吉才带着他的黄甲军押送从大同千户所内得到的各色火器、火药、熔炉、范具、帐册、图籍等物,外加大量匠人及其家属,缓缓离开。
他们在这条街上守御了好几天,虽说敌军几乎没什么反击,大可分批休息,但精神上终归是紧张的,因此虞渊建议他们先到船上休息,程吉没拒绝。
最后离开的是静海军数百人。
他们押着一大堆铜、锡,以及硫磺、桐油等纵火材料,外加部分军匠,装上千户所自己的五辆牛车,向北而去。
都头孟小满带着百人走在最后,神色间颇为志得意满。
军士们和他差不多的神色,个个兴高采烈。
有人途经某家邸店时,见门开着,顺手取了一些遗落的财货。
有人见到某个军匠的女儿颇为俊俏,忍不住摸了把,引起一阵骚动。
孟小满咳嗽一声,道:「差不多了啊,别给我惹事。」
军士们脸色一肃,收敛了些。
你很难想像,这些之前还穷苦无比、经常受欺负的盐丁,一旦掌握了暴力,慢慢就变成了他们以前最讨厌的人。
当然,孟小满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也不会报上去。
他内心深处承认,军纪好确实有助于提升战力,但大伙以前那么苦,而今翻身了,还不能享点福啊?
大元帅日理万机,哪晓得他们的苦处?
军纪不管不行,管得太严了也不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他也是在为大元帅考虑。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码头边。
第一批船只已经起航离开了,地上到处堆放着各色物资。
几具尸体颇为碍眼,正被人拖到一旁,看装束应该是几个不长眼的恶少年。
虞渊走来走去,不停协调着船工和搬货的军士。
黄甲军并没有上船休息,而是散开了席地而坐,聊作警戒。
看到这些人,孟小满心下一凛。
这些人是大元帅亲手带出来的,朝夕相处,十分凶悍,他心里是有点怕的。
一帮杀人如麻的牲口!
整个搬运工作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六月初三才宣告结束。
当第一批运货离开的船队自宜兴返回时,程吉、虞渊等人已经在乌程县内活动,攻取了汴梁千户所。
可惜的是,这里的军匠已然逃散了许多,只遗留了部分器械。
没说的,继续装船运走。
六月初五,他们又抵达了位于归安县境内的福州千户所————距离邵树义发动第一波进攻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杭州这边在六月头上确认消息后,争吵了好几天,依然没能商议出一个有效的章程。
迄今为止,他们下发的少数几条命令,都是有关军事调动的,且有点顾头不顾腚的意思。
比如得知湖州失陷后,他们不敢调动相对完整的杭州四万户,而是令邳州万户府、广德万户府抽调部分人马,驰援湖州,剿灭贼子。
这会军令应该已经传到了,但两地拖拖拉拉,几乎没什么动静。
再比如火速遣使至福建,徵调兵马北上一两浙在签发部分军户后,也不过才四五万人,着实有些不足,而福建却有足足八个万户,北上之后可极大厚实江南之兵。
第三条便是派人前往江东道,令集庆、太平等路做好防备,同时招募地方团练,帮助官府守御城池。
如此大动干戈,消息自然隐瞒不住,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万顷良田,不如四两薄福。先人这句话,至矣,尽矣。」酒肆之内,一中年汉子唉声叹气。
另一人则神思不属,坐立不安。
他俩对面坐着一老头,赫然便是曾经在杭州开卦店的厉半仙,此时他心有惴惴,偷偷瞟了眼对面,道:「贵客,还测不测了?」
两位客人一位来自漂阳,名王云龙,一位来自宜兴,叫杨希茂,皆为州内豪民,素来相识。此番同来杭州进货,听闻厉半仙之名,便找到了此人,请其来酒肆测算。
厉半仙的店被查封了,不过人没事,依然活跃在杭州,见二人出手阔绰,便来测上一测。
方才他张口就来,说杨希茂三年之内有大难,且是危及家业、宗族的血光之灾,必须想办法化解。
杨希茂生性洒脱,听后就哈哈大笑,对厉半仙大为失望。
行走江湖多年的他,岂不知这等江湖术士的伎俩?本来都要请厉半仙滚蛋了,没想到酒肆内有人谈论邵树义祸乱江南之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所居的宜兴州竟然已经陷贼了!
王云龙的家在溧阳州,紧邻宜兴,听到后也大为紧张,以至于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厉半仙则有些傻眼。
什么三年内全家有血光之灾,那是他胡诌的,骗人家出钱请他化解罢了。
现在听来竟然还真有可能?
杨希茂的目光定定地转向厉半仙,久久不语。
厉半仙强笑了下,道:「贵客莫急。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我方才又看了看你的面相,似乎有点转机。」
杨希茂一把抓住厉半仙枯瘦的手臂,问道:「转机何在?」
厉半仙吃痛,想要挣脱却不得,只能苦着脸说道:「天机扰动,有逢凶化吉之像。」
杨希茂慢慢松开了厉半仙的手臂,急切道:「仙师请明示。」
厉半仙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只见他慢慢抽回手臂,离杨希茂远了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掐了几轮,然后停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希茂的脸,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看走了眼的古董。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贵客,你可知我方才算出的是什么?」
杨希茂摇头,手心渐渐生出汗水。厉半仙压低声音,道:「我算出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本该在至正十二年(1352)仲夏来到宜兴,阖州生灵涂炭,妇人不堪受辱投水者数以千计,便是褓婴孩亦不能免其杀戮。此人姓甚名谁,我不敢说,但卦象上清清楚楚,其人起兵之日,宜兴三姓当灭,杨氏首当其冲。而这一刀,本来是躲不掉的。」
「那现在呢?」有人问道。
他们三个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神神道道的,依然吸引了好事者过来倾听,方才便是一大腹便便的豪商所问。
厉半仙没有理好事者,只看着杨希茂,道:「可偏偏在这一刀落下来之前,江阴有人先动了。邵树义这一动,把整个局都打乱了。就像两个人同时要踹一扇门,先踹到的那一脚把门踹开了,后踹的那一脚自然就落了空。那个要杀你全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邵树义已经把宜兴占了。你想想,这算不算是转机?」
杨希茂愣在那里,脸色煞白,下意识问道:「那————那邵树义的人会杀我吗?」
厉半仙端起面前的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邵树义杀官,不杀民。你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不会拿你怎样。但那个原本要杀你的人还在,或许————」
杨希茂追问道:「他是谁?又如何化解?」
厉半仙一室,难道还要继续往下编?
王云龙悄悄拱了拱杨希茂。
杨希茂恍然大悟,立刻让随身小厮取来十锭钞,亲手送到厉半仙面前,诚心道:「请仙师救我。」
厉半仙本来都打算起身开溜了,见到那十锭钞后,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瞬间挪不动了。
只见他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叹息片刻后,说道:「罢了,罢了,我拼得寿元耗尽,也要帮你这一把。」
说完,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又飞快抹去。
「天机已泄,贫道不敢多留。」厉半仙拱了拱手,拿起钱钞,溜之大吉。
杨希茂定定地看着桌案。那三个字他看清了,是「白莲教」。
也就是说,原本三年内有白莲教徒起事,在宜兴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因为那个邵树义?
「杨兄弟,你真信这个?」王云龙看着厉半仙有点慌不择路开溜的背影,心中生起疑惑,问道。
杨希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也。」
「方才不是有人说了么?邵树义占了宜兴,并未烧杀抢掠。便是湖州那边,进城后也没暴横杀人,反而斩了一些趁乱闹事的恶少年,看起来不似贼匪。」王云龙说道。
「贼匪————」杨希茂嘴里念了念,忽然站起身,道:「对,防贼匪!糊涂啊,我以前真糊涂啊。家资巨万,良田千顷,却不知预做防备。白莲教————」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已然把厉半仙胡诌的内容当真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旁边走过一士绅模样的老者,摇头道:「白莲教是贼,邵树义就不是贼了?你既有良田千顷,当是宜兴豪民,何不将庄客部曲操练一番,以为乡兵,助朝廷夺回宜兴?」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赵公说得实在。这邵树义忒也可恶,搅扰我等好梦。我素居嘉兴,何曾害过人?不过收些租米,换取好墨好笔,钻研点雪松笔法,收藏些金石刻卷罢了。他这一闹,江南乱矣。不行,我得回家一趟,告谕佃户租客,莫要为邵树义煽诱,否则断无好下场。」
还有人忧心忡忡,叹道:「幸此贼有那么几分天良,没有屠城劫掠之事,不然我拼得一死,也要散财编练乡兵,与他拼了。」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邵树义若真学有些贼匪,打下一城后,烧杀抢掠,然后将男人悉数编入军中,女人随军带着,既可淫乐,缺粮时亦可作为肉脯食用,效唐末秦宗权故事,领着一群畜生兽兵四下攻杀,那可真是苍生浩劫。
而就在此时,大街上忽然来了一队官差,敲锣打鼓,边走边喊:「各家听真!逆贼邵树义已陷湖州,不日将犯杭州。城里城外,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丁出丁。这是保家保命的时候,切莫心疼财货。倘若城破,诸位性命难保,女眷为贼侮辱,家财尽为贼有。不如及早献纳,朝廷自有体恤!」
酒肆内忽然静了一瞬,片刻之后,众人纷纷暗骂,真是不消停!
不光他们,就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听了,也怨恨不已。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结果还要派捐,邵树义、方国珍二贼,让大伙愈发过不下去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