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六月初十,平江路儒学之外,一群溃兵涌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不是很狼狈,因为身上还带着器械,但神色之间的慌乱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须臾,数骑冲了过来。
领头一将校手执马鞭,喝问道:「哪来的?」
「嘉定州。」
「千户呢?」
「走散了。」
「为何逃窜?」
「有贼军向嘉定州袭来,千户率军御敌,可谁知有水师在我们背后上岸,大伙心慌意乱,就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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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校低声骂了一句「废物」,领麾下数骑将他们收拢,带去军营整顿。
整个过程驾轻就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学宫二楼上一人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上。
「嘉定夹在昆山、松江之间,本就不可守。前番贼军未攻,显然是在整顿刘家港、太仓二地,而今初步站稳脚跟,便要向外打了,嘉定首当其中。明公若想守御苏州,不妨将兵马尽数撤回,虽未必能守御,但总比散于各处好。」
被称为「明公」的人便是新任平江路达鲁花赤六十,西夏后裔。其前任高昌人左答纳失里,则临危受命,出任温州路总管,为朝廷收复被方国珍占领的温州—方国珍部在温州劫掠一番后,已大部撤出,今只有少许人马留守。
「伯温,你觉得邵贼要来打苏州?」六十沉吟片刻,问道。
「必然之事。」伯温说道:「但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
「说来听听。」
「但凡贼军起事,攻下一城,暴横多杀人,百姓夫妇不得保。」伯温说道:「公自江西来,当知吴贼天保之事。其部下多苗、瑶之民,凶悍残暴,武冈为其三破,几成鬼蜮。
沅州为其三打,城虽未破,然乡里化为废墟,百姓死于道旁。便是方国珍之流,亦大肆劫掠温台,也就比吴天保好上那么三分而已。但这个邵树义,起兵至今,或有摊派之举,少有屠戮暴行,志向却不小,我料其定来攻打苏州,公需做好准备。」有没有志向,都是同行衬托出来的。
吴天保率苗、瑶之民起事,然后裹挟汉民,四处烧杀抢掠,湖南多地尸积满城,妇人自经投井者不计其数,这样显然是不成的。
但太仓、刘家港、无锡等地至今未传出什么暴行,显然邵树义是个不一样的贼寇。
严格论起来,这才叫义军,吴天保那种禽兽一般的人是真真正正的贼军,早晚自取灭亡。
六十显然也很担心苏州出现大规模人伦惨剧,于是问道:「伯温可有定计?」
伯温叹了口气,道:「缓不济急,却难也。十字路军千户所十去三四,剩下千余兵马,恐守不住苏州。实在不行的话,只有一计。」
「快快道来。」六十忙道。
「或可遣使至太仓,面见邵树义,问其志向,劝其归顺朝廷。」伯温建议道:「他没有称帝称王,亦未明言造反,尚有转圜之处。」
「官员?」
「最好不要。」刘基说道:「闲居在家的士绅便可。
六十默然。
就本心来说,如此反贼,他肯定是不愿意看到对方被招安为官,与自己平起平坐的。
无奈现在打不过,而他确实也不擅长军事,胸中实无一策。
就任以来,他主要做的是如下几件事一其一,旦日拜谒至圣先师,修学宫,聘名师,增官学弟子员额;
其二,施行月书、季考法程,定期考核弟子学业,取佼佼者补为吏员;
其三,扩建学宫仓廪,储廪粟发给弟子,免除其后顾之忧,以专心学业;
其四,整顿官场风气,言修身理人之术,出入经史、上下古今,孜孜不倦。
基本上,六十非常注重儒业,这可能与他自小的家庭教育有关。
也正因为苏州儒学大兴,杭州儒学提举司派了副提举刘基刘伯温前来苏州巡察,验其得失,予以褒奖。
六十虽是党项人,但素习经史,和刘基处得不错。今日也是一起前来儒学旁听,却不料遇到了溃兵入城之事,故心有所忧。
此番听到刘基的建议,迟疑道:「邵树义此人可读过书?」「不知。」刘基摇头道。
六十自失一笑,刘伯温自考中进士后,不是在江西当官,就是在各处隐居,或许听过邵树义的名字,但对其肯定是不了解的,问了是白问。
他已经决定,今日就让总管府派一巧言善辩之士前往太仓,聊为一试。
至于州中防务,就只能委任过十字路军万户郝天麟了,他和总管顶多从旁协助。
「罢了,伯温,你尽快回杭州吧。」六十公说道:「苏州这边,我是走不了的。」
刘基没有反对。
他本来就是下来巡察的,而今已半月有余,确实该回杭州了。夫人去年为他生了一子,正是讨人喜爱的时候,刘基确实有点想回去看儿子了。
「明公,临走之际,基尚有一言。」刘基起身拱了拱手,说道。
「讲。」
「邵树义起兵应是比较仓促的,未及经营很深。其人出身海船户,或能大量招募船户为兵,水师较强,然陆师实力则未必。」刘基说道:「再者,此人以贩私盐为业,同党多为盐徒,不通文字,难以理政。江浙一省,正官便需一两千,要害吏职则数倍之,他哪来的人手治理?地方民情又十分复杂,若非本乡本土的吏员,断断施展不开,甚至连路朝哪边都摸不清楚。强行派军中将校来管理,则容易鱼肉百姓,激起民变,反倒让人离心离德。为今之计,便是不能让他和江南士绅勾结在一起。」
六十听完,微微颔首。
确实,只要不让地方士绅、大户与邵树义勾结,他就在江南站不稳脚跟。就自前而言,这人十分狡猾,在士绅眼中的形象虽然不咋地,但已经是诸路乱匪中最好的了。
刘基第二天就走了。
六十则派出两人前往太仓,投石问路。
六十挑选的两个人挺有讲究。
其一名顾瑛,昆山人,乃当地富商,因来苏州会友,留滞于此。
此人今年三十九岁,少年外出经商,口才不错。
三十岁那年,家族开始转型,渐渐把生意转让了出去,靠多年积攒下来的田地收租过活,并结交文人士绅,于昆山修建私家园林「小桃源」,经常邀请文人士绅赴会,编撰雅集。
第二个人是总管府建议的,名沈荣,沈万三之子,据说这些年与邵树义有过几次来往。
他是负责缓和气氛的,以免邵树义暴怒杀人。顾、沈二人其实不想去,但没办法,只能匆匆乘船,顺娄江而下,于十二日便进入了昆山州境,被两艘巡船拦了下来。
表明身份来意后,值守此处的水师军校不敢擅专,立刻报了上去。
等待期间,顾瑛、沈荣特别留意了下设卡拦截的这帮「贼军」。
他们都是商贾出身,往来多地,知道方才拦截的两条船中,一艘是大元水师的海仙鹤哨船,另一艘则是民间杂造船只。
海仙鹤哨船上载有十五人,岸上还有五名身着皮甲之人,坐在草棚之下,脚边放着刀剑。
大热天还穿着皮甲,显然处于战备之中了。顾瑛、沈荣不是傻子,自能看得出来。
杂色船上则有二十人,岸上同样还有五人,但不着甲,正闲坐在树荫下谈笑。
总体而言,这四十五名军士中,有五人较为精锐,其余四十人则很是一般。
当然,比起文恬武嬉的大元水师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上官管得严,军饷应该也较为充足—没军饷,你都不好意思约束手下军士。
「荣甫,昆山出了个不得了的人啊。」顾瑛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也听过几次邵树义的名字,但都没在意,一盐徒罢了,可没想到他还挺有章法。」
「他练兵很久了,但练得不多。眼前这些水师,应该不是他练出来的,不过确实有点章法。很多草头王,连照着兵书条例练兵都不会,也不屑为之。」沈荣说道。
顾瑛点了点头,旋又低声问道:「荣甫,令妹是不是还在刘家港?」
沈荣叹了口气,道:「舍妹久无子嗣,被爹娘催促,一气之下待在刘家港躲清静,仓促之间未及离开。此番前去,我也是存着把妹妹接回家的想法,却不知行不行了。」
「怕是要花钱。」顾瑛说道。
沈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预感,从邵树义那里接回妹妹,大概率不用花钱。
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或者可能知道,但不愿、不敢深想。
只不过,若邵树义接下来要攻打苏州,接不接回家又有什么两样呢?
两人就这样随口聊着,直到日头渐高之时,才被一小校带上了另一艘船,跟着抵达了旧义仓码头。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