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府城(当涂县附郭)始建于东吴黄武年间,东晋、唐、北宋续修,彼时城池横跨姑孰水两岸。至南宋建炎年间,因有水贼自姑孰水破入城中,于是干脆不要姑孰水南岸的城区了,将面积缩减了三分之一,整个太平府城尽数位于姑孰水北岸,只有城西南隅临河。
及至这会,太平府城经过修缮后,城周十二里,开有六门,其中两座是水门,另有瓮城一座,位于城东。
先期元军主力就位于这个方向,共四千二百余人,由副万户董赞臣统率。
昨天下午,淮安万户府万户万钧统率五千人抵达了城北,与董部遥相呼应。
不过,别看万钧兵比董多,但战斗力却差远了。这厮也就收拢了屯驻于他处的淮安万户府兵马,并将协防溧水的人马召回,两千余,再签发了两千多民壮,合计五千,其实新老掺杂,各占一半,战斗力十分可疑,与董赞臣麾下那四千名参加过湖广战事的老兵不是一回事。
太平府尹陈迪先前拣选了千余名精锐,沿姑孰水列阵,直接就被董赞臣部冲垮了,狼狈退回府城。而今城中不过四千出头的兵马,勉强够站满城墙,出击却是不成了。
董赞臣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却没有多高兴,因为太平城地势复杂,挺麻烦的。
策马在城外转悠了一整天后,他让幕僚将簿册递过来。
册上写的全都是查探过程中他随口所说,幕僚随笔所记的内容。
比如,太平城的护城河并非活水。
比如,城西离江岸不远的地方有两个沙洲,曰“鲍刘沙”、“关甘沙”,本是四姓百姓垦荒之地,后来去了不少江贼水匪,良莠不而今被邵贼帐下水师占据了。
比如,城北的襄城渠两岸皆需设营垒,夹河而立,防止有贼兵自采石矶方向而来。
再比如,姑孰水南岸的青山需设一营兵,谨防有贼兵自丹阳湖上杀来。
总之挺专业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也是董赞臣在湖广战场上历练所—本来就从小读兵书,但不求甚解,上阵打了两年后渐渐理解了以前学的东西,收获很大。
但他现在也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主帅朵歹还没来,抵达太平府城下的兵力不足,且无统一指挥,只能各自固守,无力发动进攻——其实就这不到一万兵,攻城也很勉强。巡视结束后,董赞臣又特地绕路,仔细看了下远近的地形。
总体而言,当涂县周边其实有很多河流乃至围起来的农田,当地人称之为“圩”。圩田是水田,亩收不低,从这点来说,太平府其实是个好地方,但眼下战事频繁,百姓四散,农事无从谈起,明年不知道会不会爆发饥荒。
但这不关他的事了,眼下还是该多多考虑如何拿下太平府,建立功勋,重振家声更为重要。
而就在董赞臣心忧兵少的时候,一江之隔的庐州地界上,数千人正在乘船渡河。
虽然知道邵军水师不可能封锁整个江面,且被吸引在了当涂一带,但他们依然没敢找什么正经码头登陆,而是选择了一片荒芜的江滩,于朦胧月色之中分批上岸。
十七日晨,稍稍烤了些火,换了身干净衣服的两支兵马,开始分头上路,往当涂方向前进。
他们一共八千人,沿着小河北岸进兵的约三千兵,打“谢”字大领兵的是六安州义兵万户府万户谢国玺,千户朱亮祖率五百人为先锋,士气还算不错,就是看起来有点野性凶悍——简而言之,如果官军像是看门狗的话,这些人就像狼崽子一样,伤人又伤己。
河南岸约五千众,打“陈”字大乃安丰义兵万户府万户陈埜先。
很显然,这些都是淮西地区的乡勇团练武装。
当地本来就苦,元军来了后更苦,什么都没了,偏偏淮西多的就是烂命一条的壮士,嗷嗷待哺,稍稍一聚拢,就是成千上万的军士。
当然,也有一些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的地方豪强,振臂一呼,带着募来的精壮,跟随元军作战——也别笑他们看不穿,方国珍、吴天保不都接受招安了么,这有啥,不丢人。
谢国玺、陈埜先二人就是被派到江南的淮西乡勇,谁让江西参政朵歹老是叫唤兵不够呢?给你就是。
淮西没粮食是真的,但兵要多少有多少,而江南缺的不是粮食,反倒是能够亡命冲杀的兵士,双方直接互补了。
不过谢、陈二部凶是够凶了,对江南百姓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急着赶路,他们还没来分出心思祸害地方呢,就已经各自将某个歇脚的村子弄烟瘴气。如果说河南岸的陈埜先还注意约束点军纪的话,谢国玺这人就真的没那个意识了,出任先锋的朱亮祖更是无法无天,形同野兽。
所过之处,连狗都要被扇俩巴掌,自经投井的妇人不计其数,至于那天生丽质特别好看的,凌辱完毕后一时舍不走,用车载着,随军而行。
充当向导的当涂县叶家桥巡检唉声叹气。虽然祸害的是芜湖县百姓,但都是太平府的,心中就很不。
真是一帮畜生啊!
有些时候,他都希望这帮名为官兵实则贼匪的淮西武人去和邵贼拼个同归于尽,那样江南大地白茫茫一片可就干净了。
但他也知道,这注定只是幻想。
眼前这八千人还只是第一批呢,兴许哪天再给你派过来八千、一万乃至两万,反正滁州、庐州、安丰、濠州一带衣食无着的精壮汉子很多,弄个几万人过来轻轻松松,就是江南百姓何辜,遭此大劫!
二十日,八千淮西乡勇进抵当涂城下。
陈埜先部五千人进驻城东南的凌云山,遮护浮桥。
谢国玺三千人则在姑孰口扎营,监视大江。
至于答剌罕军撒里部,则早就越过大信河,轻取采石矶、大信市,将其控制了起来。
当天正午,江西参政、江东浙西诸路元帅朵歹率益都淄莱万户府五千余人抵达姑孰水北岸,并了好消息:江州总管珊竹元振率江州义兵(其实多为水匪)于丹阳湖上大破贼将、三湖游奕使卢,斩首二百余级、夺船三十艘。
首战告捷,令朵歹大为兴奋。
他一面催促后续兵马加快赶路,一面认真考虑起了如何攻打太平府城。
江水轻轻拍击着堤岸。鲍刘沙之上,定海军副使马玖登上了一座佛塔,瞭望敌情。
正前方就是姑孰口了,即姑孰水入长江之处。
河口南岸,一座营垒正在修建,“谢”字大高飘扬。
七八辆牛车自营垒修建工地中驶了出来。
车队两侧,各有百名军士护卫,皆持长枪,走起路来还算有点章法,一看就是有点基础的,不是那种刚从地里拉出来的农民。
这让马玖有些诧异。
当年大帅开始操练马驮沙农兵的时候,大伙可是什么都不会,连木矛都耍不起来。后来坚持每个月练两天,两三年后才初见成效。
眼前这些淮西兵,看样子竟比他们当初熟练多了,却不知何故。
其实答案很简单,但马玖心中不愿意承认,有些地方就是有军事传统的,很多人从小就练刀枪弓牌,官府招兵也愿意去那些地方招。
淮西——非濠泗,而是更靠西一些——民人就有习练长枪的传统。大元帅府辖下的七支步军中已经有不下两千淮西精壮了,他们中许多人一来就会耍长枪,根本不用从头练,让军官们大为诧异。
“狗官真是花样百出啊。”马玖啐了一口,慢慢下了佛塔。
鲍刘沙上屯有水师第二指挥林善一部,外加一千定海军士卒。
关甘沙上则有水师第五指挥李大翁部,外加一千定海军士卒。
加起来水陆兵士四千人,作为太平府城的外援——也正是他们的存在,元军至今没敢在城西驻兵。
至于水师第四、六二指挥,则已经前往庐州了。
之前其实已经去过一次,但只在裕溪口附近打转了一下,没敢深入,因为那河真的太窄了,调头都麻烦,而水师的船只又普遍较大,故放弃了。
此番第二次尝试深入巢湖,不知是何结果,目前还没消息传回来。
马玖在沙洲上徘徊了会,时而盯着岸上正在樵采的敌兵,时而看向位于沙洲西侧的水师舰船,心中渐渐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