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吃果子……
这是天塌了呀!
阿猫阿狗反应很快,立即膝行到姜羡宝面前,抱着她的腿就开始仰头扯着嗓子嚎。
隔壁院子里,本来有孩子在欢叫奔跑,被阿猫阿狗的嗓子一吓,立即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甚至还有好事的人,立即踩了石凳,隔着院墙,趴在那里,津津有味看她教训俩小只。
阿猫阿狗却根本不在乎被围观,只想尽办法,让姜羡宝改变主意。
他们宁愿被打,也不能不吃果子。
姜羡宝看得眼角直抽。
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退缩。
只能继续硬着心肠,坚持下去。
因为寅水阿婆告诉她,跟人打交道,得有原则,有章法。
不能对方一哭一闹,你就退缩。
这只会让别人看见你的弱点,以为只要跟你闹一闹,或者严厉说你几句,就能达到目的。
你的委曲求全,不会被对方欣赏,只会认为你好欺负,以后会变本加厉。
你就只有成为永远退缩的一方。
教孩子,也同此理。
还不如一次教训好了,以后彼此都舒坦,也节省时间。
因此姜羡宝坚持不退让。
只是她没坚持多久,就听见院门前传来有人急促敲门的声音。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急。
然后听见贺孟白的大嗓门:“姜小娘子在吗?你是在打孩子吗?”
“咱们有话好说,不要打孩子呀!”
姜羡宝:“……”
这么晚了,这人怎么来了?
还管她怎么教育孩子?
姜羡宝很是不虞。
教孩子这事儿,就得一鼓作气。
姜羡宝心里有事,本来还打算晚上再偷偷出去一趟的。
被这俩小只一打岔,险些给忘了。
再被贺孟白一嗓子吼的,气势全没了。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还跪着哭嚎的阿猫阿狗说:“赶紧给我起来!”
“我可没打你们,你们这样干打雷也不下雨,也就骗骗那些睁眼瞎。”
姜羡宝是在说俩小孩干嚎却没有眼泪,一看就是装的。
而院门外的拍门声,却越发急了。
这一次是陆奉宁那把玉质金声的嗓子:“姜小娘子!孩子犯了错,可以慢慢教,千万不要打孩子!”
姜羡宝:“……”
她这个冤呐!这个气啊!
什么都没做呢!
不仅左邻右舍,就连贺孟白和陆奉宁,都觉得她是打孩子的坏家长!
姜羡宝瞪了阿猫阿狗一眼,说:“嚎什么嚎!等下你们要给我说清楚!”
“我可没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阿猫阿狗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六月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两人不再干嚎,笑嘻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土,蹦着跳着去开门。
所幸那大门的门闩并不高。
阿狗垫着脚,还是能打开的。
门一开,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位还穿着盔甲的边军军官。
身材高大,仿佛两个门神,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贺孟白站在前面,后面的陆奉宁,居然比他还高一头。
两人手上都拎着竹笼,里面好像是小动物,挤得满满登登的。
阿猫阿狗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那竹笼吸引过去了。
“咦?这是什么?里面好像是野鸡!”
“还有野兔!好肥的兔子!”
“这是野鸭子吧?!好大哦!”
“猞猁!这些居然是猞猁!好几只呢!”
隔着竹笼的缝隙,他们已经看见了里面的动物,一个个指手画脚大呼小叫起来。
贺孟白跨步进门,一边看了两个小孩一眼,笑着说:“出了什么事啊?”
“阿猫阿狗,你们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姜小娘子生气揍你们了?”
阿猫阿狗互相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张口结舌地要解释。
陆奉宁跟着走进来,飞快瞥了两孩子一眼,微笑说:“孟白,你可别错过姜小娘子。”
“她没有打孩子。”
贺孟白讶异,说:“刚才哭得那么大声,还说没打他们?”
陆奉宁把手里的竹笼放下,说:“那是在闹着玩。”
“这俩孩子大概是做错了事,不想被责罚,就提前闹腾上了。”
“你看他们脸上,其实没有眼泪。”
贺孟白仔细一看,还真没有泪痕!
他也放下手里的竹笼,笑着说:“那是我想多了。”
“姜小娘子我向你道歉,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你的不是。”
姜羡宝只想把这档子事掩过去,不打算让他们知道阿猫阿狗今天去干嘛了。
她忙说:“没事,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们这拎的是什么东西啊?”
一共四个竹笼,难道是给她买的野味?
贺孟白指着那竹笼说:“我们今天边军没事,上山训练。”
“这是我和奉宁今天打的一部分野味,沈将军说,送来给你尝尝鲜。”
姜羡宝挑了挑眉,说:“沈凌霄说的?我怎么就不信呢。”
“他怎么会无端要给我送野味?——这不可能。”
沈凌霄跟她划清界限都来不及,怎么会做这种事?
贺孟白嘻嘻一笑,找到井台旁绞了一桶水洗手,一边说:“姜小娘子还真了解我们沈将军……”
“是,当时沈将军是没说这话,这你得感谢我!”
“当时是这样的,大家在看猎物的时候,奉宁说了一句,这猞猁不错,皮子都是完整的,冬天做皮靴穿特别好,不冻脚。”
“沈将军就说,这猞猁这么小,才几只而已,哪里够做皮靴?”
“我就说,确实不够,但是给小孩子,或者女娘做皮靴,应该差不多。”
“然后啊,沈将军听了我的话,就想到姜小娘子你了,马上吩咐我和奉宁给你们送点野味过来。”
“还特意提醒我们,要把这四只猞猁带着,说让你找人做双皮靴冬天穿。”
“这里还有野鸡、野鸭和野兔,都是上午刚打的,才断气。”
“你收拾收拾,可以吃好几天。”
“这猞猁,我看陆都尉已经扒了皮,只要找皮匠硝制一下,就能做靴子了。”
“你和阿猫阿狗冬天不穿皮靴,这脚到春天就不能要了。”
陆奉宁在旁边眼角直抽。
果然什么事都不能让贺孟白知道。
这大嘴巴,就跟破了洞的水袋一样,里面多少水,都给你流个一干二净。
姜羡宝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看向陆奉宁和贺孟白,拱了拱手,说:“那这样,我只领陆都尉和贺军医的情。”
“多谢你们的好意。”
“我明天就去骡马集那边,找皮匠硝制这些猞猁皮。”
她会裁剪做衣服,可不会硝皮。
这从猞猁身上扒下来的皮,是不能直接用来制作衣饰皮靴的,必须要硝制一番,才能是成衣料子。
陆奉宁犹豫了一会儿,说:“……猞猁皮比较娇贵,硝皮的价钱比较贵。”
“这一张猞猁皮,硝制的市价,接近一两银子。”
“而且还不一定有硝皮匠愿意接这个货。”
姜羡宝不解:“……给银子也不接嘛?为什么啊?”
贺孟白说:“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几张猞猁皮,太贵重了啊!”
“你看这箭眼,直接从猞猁的眼睛处穿过去,一点都没在皮毛上。”
“奉宁不仅箭术通神,这扒皮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好!你看这完整的,挂起来就是一只猞猁!”
姜羡宝满口夸赞,朝陆奉宁伸出大拇指:“原来是这样!陆都尉这箭术真是神了!”
“这么好的皮子,我确实要好好挑个硝皮匠。”
“贵是贵点儿,但是只要能顺利硝制好,我和阿猫阿狗冬天的皮靴就不用愁了。”
陆奉宁之前给她和阿猫阿狗买的羊皮靴子,其实也很暖和。
但是应对更严寒的天气,应该猞猁皮更保暖吧?
不过,她看着那三张猞猁皮,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要三两银子啊……
她虽然挣了点钱,但是如果这样花销,那二十一两银子,也用不了多久的。
陆奉宁从腰间取下自己的弯刀,一边帮她收拾那些野鸡、野兔和野鸭,一边说:“姜小娘子,我以前是猎户,会硝皮。”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硝制。”
姜羡宝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真的嘛?!你既会打猎,也会硝皮?!这也太厉害了吧!”
贺孟白也瞪大眼睛,气愤说:“奉宁,你以前居然是猎户?!难怪你的箭法那么好啊!”
“今天的打猎比赛,你就不应该参加!”
“你这不是骗人吗?!——完全是欺负人!”
陆奉宁说:“我没骗人,沈将军知道我是猎户出身。”
贺孟白被堵了回来,很不甘心,想了想,说:“你既然是猎户出身,怎么写得那么一手好字?”
“落日关的猎户都这么有钱吗?还能上得起学堂?”
“你可别跟我说是自学的啊!别的可以自学,就那手字,没有名师指点肯定是不行的!”
陆奉宁看他一眼,说:“你知道一个好的猎户,有多赚钱吗?”
贺孟白拱了拱手,一脸好学的样子:“愿闻其详!”
“我还不知道,山间的猎户,也能这样赚钱!”
陆奉宁手里的弯刀转了个圈,指着那些野味说:“普通猎户,打点野味去集市上卖,一次就能赚到一个月的饭钱。”
“箭术好一点的,随便打只猞猁、雪兔,只要没伤到皮毛,就能卖几两银子。”
“我十岁的时候,就打到过一只老虎,虎皮、虎骨和虎肉,足足卖了一百多两。”
贺孟白听得眉飞色舞,忙道:“不止吧!如果是成年雄虎,光一支虎鞭就得卖五百两银子!”
陆奉宁:“……”
他不由飞快瞥了姜羡宝一眼。
恰好姜羡宝转了个身,没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横了贺孟白一眼。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女娘面前,提什么虎鞭。
他也是,明知道贺孟白是个口无遮拦的大嘴巴,他提什么打老虎啊。
说打只狼不就好了?
姜羡宝不知道是该装不懂什么是“虎鞭”,还是悄悄笑一下了事,忍的十分辛苦,只好转身,不跟这俩郎君照面,免得尴尬。
贺孟白被陆奉宁横了一眼,才惊觉自己失言了,不该在女娘面前说这种话。
他忙讪讪地找补:“……那个,我也就是瞎说。我们药堂里,虎鞭是正经东西,大补的药。”
陆奉宁眼角抽了抽,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所以只要你的箭术好,一年挣个学堂的束脩还是很容易的。”
“再说,落日关这边的夫子,也不是什么大儒,束脩都收的很便宜。”
“我就上了几年学,主要是为了识字。”
“书法这个,还真的是我自学的。”
贺孟白死活不信,绕着陆奉宁转着圈的说:“你又诳我!”
“我家那么多孩子,也都有名师教导,还有名帖仿写,可字写得好的,也是凤毛麟角!”
陆奉宁不以为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比如我,虽然上了几年学堂,但是对诗赋、时务、经帖和墨义那些东西,就是学不明白,不可能考文举。”
“考武举吧,我的钱用来交了夫子的束脩,就没多余的钱,去拜师学武。”
“你以为‘穷文富武’是白说的?”
贺孟白同情地点点头:“那倒是。我们药堂里最卖钱的东西,都是给武人的那些药汤和膏药!”
陆奉宁笑了笑:“所以我只会射箭,别的武艺也不会。”
“后来科举无望,可也不想一辈子做猎户,就加入了落日关的边军。”
贺孟白还是不信,瞪着他:“就这么简单?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练字的?”
“描的谁的字帖?”
还是纠结陆奉宁没有名师指点,却写得一手好字。
陆奉宁轻吁一口气,像是有点累的样子,正要说话,就听姜羡宝在给他解围,怼贺孟白说:“贺军医,你也是天才,难道不懂天才的世界嘛?”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要花费十分力气,才能学会的东西,对于天才来说,就是看一眼的事儿。”
“虽然听起来很打击人,但这是事实。”
“你要面对事实。”
贺孟白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说:“你的意思是,奉宁是天才?书法上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