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时有人仔细看姜羡宝的眸子,会发现她点漆般的瞳仁上,多了一圈暗色金环,让她本来黑中带棕的眸子,多了一层金色底蕴。
姜羡宝闭了闭眼,有意控制了眼中暗金色气息的流转。
那暗色金环,在她瞳仁外围一闪即逝,再也看不见了。
姜羡宝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到之前的状况。
万事万物,再也没有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气息飘忽其上。
她眨了眨眼。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似只过去了一瞬间。
耳边的雷声还在轰鸣,在场的众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一个个都惊讶地看向四周那被雷劈开的树木。
然而雷霆却并未止于那棵大树。
片刻之后,又一道银蛇般的电光,从长空垂落。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周围那些大树或者花草藤曼,而是站在众人中央,白色丝幔下面那位,刚刚夺了头名的崔氏才子!
轰隆一声,雷光急掠而过,只一瞬,便将那人整个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身体猛地僵直,白皙的面庞立即变得焦黑。
双臂不受控制地扬起,指向天空。
五指蜷曲如钩,浑身剧烈一震。
耀目的白光透过湿透的衣衫,将他的身形映得几近透明。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气味。
雷声直到此刻才滚滚压下,震得树林中百鸟惊飞。
那人吭都没吭一声,终于重重栽倒在大家面前。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这……
这是被雷劈了呀!
“啊啊啊!出人命了!”
“快跑!快跑啊!”
姜羡宝倏然起身,靠近了亭榭二楼的栏杆,定睛看去。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崔郎君被雷劈倒之后,坐在他身边的言嘉深,整个人都傻了。
他惊恐地看着崔郎君倒在自己面前,然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下方的场地。
姜羡宝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陆奉宁,压低声音问:“陆郎将,您看见刚才言嘉深坐在哪里嘛?”
陆奉宁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看见了,就坐在那被雷劈的崔郎君旁边。”
姜羡宝低声说:“三次了……已经三次了……”
“每次他出现的地方,就会出现死亡。”
“而且……”
姜羡宝顿了顿,往周围看了看。
这亭榭二楼里,所有人都被那被雷劈死的崔郎君吸引住了,没人注意她跟陆奉宁在说什么。
姜羡宝放了心,但是声音压得更低了:“……陆郎将,您注意没有,这三次,每一次死的人,都有姓崔的。”
“这三位姓崔的人,是一个家族的崔姓嘛?”
陆奉宁缓缓地说:“大景朝,崔姓是一个大姓。”
“但不是每个姓崔的,都属于同一族。”
姜羡宝追根究底:“那这三位崔姓人呢?能不能查到他们是不是同一族的?”
陆奉宁看向她,平静地问:“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是查不到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待如何?你又能如何?”
姜羡宝愣了一下,紧接着又醒悟过来。
是啊,这关她什么事?
哪怕是在后世,作为省厅重案组刑警,也不是说,别的省发生的案子,她就有资格置喙的。
旁观看热闹可以,当个正经案子查,就没有必要了。
无人授权,查无可查。
没有人会因为她身份特殊,就会一切都配合她。
归根到底,不管是在现世作为省厅重案组小小实习生,还是大景朝一位小小的六品卦判,都不是世界中心。
没有绕着她转的义务。
姜羡宝在这一刻,略微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
只是,她还有些不安,小声问:“可是这三次,我们都遇上了。”
“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嘛?”
如果跟他们没有关系,她确实可以置之不理,让别的卦师去查案。
可如果是跟他们有关呢?
姜羡宝不愿意将自己的安危,置于别人之手。
陆奉宁听见姜羡宝的反问,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姜羡宝说:“还是得做点什么,万一跟我们有关,也能占据主动,不被人糊弄。”
陆奉宁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姜羡宝就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通话。
陆奉宁听明白了,说:“我下去找人。”
没多久,陆奉宁就下去了。
等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跟阳丹县的县令一行人,出现在那崔郎君被雷劈的地方。
客栈里的人都来围观。
阳丹县的卦师当场起了一卦,名为刃藏锋。
他在那片空地周围走了一圈,解读说:“这一卦,可是天谴枭首,业报昭昭啊!”
“此人恶贯满盈,杀刃藏锋。运入枯木,雷火穿胸而亡!”
“他一生行事,必然锐利狠毒,仗势欺人,作恶多端!”“他以为自己的恶行神不知鬼不觉,如同藏在鞘中的毒刃。”
“可是天日昭昭,报应不爽!”
“当他的大运走入‘枯木’死绝之地,又恰逢雷雨之日,便彻底触发‘雷火’天谴!”
“你们看这个卦判,他命带煞气,本应该避开木水之地,他却来到这个对他的命格来说的绝地!”
“从时辰来看,他是巳时受雷刑。”
“巳,在五行中属火,且为‘金之长生、火之临官’。”
“在连日阴气未散,大雨倾盆的极阴之时,突然爆发的雷电,乃纯阳之火!”
“这雷,正是借着巳时的火气,阴极阳生,给予恶人致命一击!”
姜羡宝本来在围观,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您的意思是,这人的死,是自作自受,才被雷劈死?没有别的原因?”
那卦师正说得唾沫横飞,转头就被人截住问话,很是不爽,阴沉着脸说:“此乃卜卦重地!你一个女娘跑来,也不怕污了我的卦盘!”
姜羡宝顿时恼了,也沉下脸说:“你一个小小的卦师,也敢口出狂言,污蔑我等女卦师?!”
“你出自哪一家卦师门派?谁告诉你,女娘会污了卦盘?!”
那卦师一惊,陡然想起来,大景朝别的官职只能是男子,但唯有卦师,是女子也可以做的官!
可是想到女子卦师的稀有程度,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女卦师当然无事,但是普通女娘,就是不能靠近我的卦盘!”
“不然惹出事端,你让我怎么破案?!”
“这等大案,你担当得起吗?!”
姜羡宝微仰着头,淡淡地说:“我乃北庭拓州稷麟府,正六品卦判姜羡宝。”
“你以下犯上,可曾知罪?!”
那卦师才知道自己真的惹到一位女卦师!
不,不仅是女卦师,而且是卦判!
卦判,那是妥妥的正六品啊!
自己只是最底层的卦师……
那卦师失魂落魄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给姜羡宝磕头求饶。
那阳丹县的县令也傻眼了。
卦判一职,确实比他县令的品级,还要高啊!
虽然是拓州的卦判,不是陇州的卦判,但是品级上,就是压了他一头。
不算他顶头上司,但是也算是“上”。
刚才那卦师的狂妄言行,一个“以下犯上”,如果人家要较真,完全跑不了啊……
他连忙弯腰躬身给姜羡宝行礼说:“不知姜卦判驾到,实乃我等失职。”
“这位卦师口出狂言,确实有罪该罚。”
“不过念在他为民辛劳,不知者不为罪,姜卦判就网开一面,饶他一次如何?”
“姜卦判如若有空,不如去县衙坐坐,让我等为姜卦判答疑解惑?”
姜羡宝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路过,不欲大张旗鼓扰民。”
“只是你们这卦师起卦的手法,实在粗糙。”
“怎么就能算出那位被雷劈的郎君,是恶贯满盈?”
“你们知道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要去往何处?”
“做过何事,又所来为何?”
“为何被雷劈中?”
“如果说他恶贯满盈,他做了哪些恶,有哪些受害者,你们都查过嘛?”
姜羡宝一连串问题问出来,那跪在地上磕头的卦师已经快被吓死了。
他连声说:“是下官学艺不精!无法占卜到这等程度!”
“可这刃藏锋一卦,已经是下官能够占卜到的极处了!”
“还请姜卦判指正!”
姜羡宝却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只是道:“起来吧。”
“如果你占卜不了,就上报到州府,请你们陇州的卦判前来起卦。”
“这个案子,绝对不是‘恶贯满盈所以被雷劈’这么简单。”
“在你们的卦判到来之前,你们要保持好这人的尸身,还有这个地方,也要围起来,不许人靠近。”
阳丹县县令和卦师连连拱手称是。
不到片刻,都按照姜羡宝说的话办好了。
那崔郎君的尸身,被运到官府管辖的义庄里停放。
客栈的这块空地,也被拉了草绳,围了一圈。
那县令还保证,已经往陇州那边的去信了,等着卦判过来。
姜羡宝头一次用自己的职位展现官威,发现还是挺不错的。
虽然这是陇州,不是拓州,但是,因为官职品级的关系,对下面这些县令、卦师,还是有一定的“恐吓”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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