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皮春桃彻底听明白姜羡宝在说什么,整个人都瘫在地上。
刚才还充满了愤怒和嫉妒的眼神,此刻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
想她皮春桃,跟在冯娘子身边七八年,哪一天不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一心只为了冯娘子着想?
她万万没想到,冯娘子待她好,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皮春桃不想相信,可是被姜羡宝一点穿,再回想起来这七八年来的点点滴滴,其实,答案不是早就在那里了嘛……
她只是自己不想相信罢了。
姜羡宝平静看着皮春桃,淡淡地说:“这一年来,你皮家强占姜家绣坊,里里外外,至少强占两千两银子。”
“我不要多的,三倍赔偿即可。”
“你拿出三倍赔偿,你就可以不用经历牢狱之灾。”
皮春桃猛地抬头,看着姜羡宝说:“你说话算话?!”
姜羡宝点点头:“这是在公堂之上,我说的话,当然算数。”
“你能够拿出三倍赔偿,我保你皮春桃一人,不用坐牢。”
至于皮家别的人,不好意思,那是肯定得到牢里,待上三年五载。
她家人吃过的苦,皮家人,都得照三倍吃一遍。
当然,皮春桃嘛,姜羡宝也不是要放过她。
三倍赔偿,只是一个开始。
皮春桃听说不用坐牢,眼里有了一点希翼,她捂着胸口问:“那一共要赔多少银子?”
姜羡宝说:“两千两的三倍,是六千两,再加上原本的两千两,你一共要给我赔八千两银子。”
皮春桃大吃一惊:“可是,奴家一共从绣坊,也没弄到这么多银子啊?!”
姜羡宝说:“所以叫三倍赔偿啊……”
“如果你家本来就从姜家绣坊,弄到八千两银子,那三倍赔偿的话,就是两万四,再加八千,一共要赔三万二。”
皮春桃顿时叫起屈:“绝对没有那么多!怎可能那么多?!”
“您就是把奴一家大小卖了,也卖不了这么多银子!”
姜羡宝点点头:“我知道,我家那绣坊,一年挣不到八千两银子。”
“不过那两千两,也只是估价,如果算上绣坊本来就有了衣料、绣样和各种针线,这一年下来,绝对不止两千两。”
“但是我这人大方,多的就不跟你计较了。只按两千两的损失算,你就按三倍赔偿,一共赔我八千两,我就向县令求情,你不用坐牢。”
从三万二,又降到八千,皮春桃陡然觉得,八千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不过,她也知道,哪怕是八千两,皮家,也绝对拿不出这笔钱。
她在心里盘算,眼神闪烁着,向姜羡宝求情说:“姜卦判,这一大笔银子,我到哪里筹措?”
“还请姜卦判宽限几天,容奴回家,跟家人商议。”
姜羡宝淡淡地说:“你不用回家那么麻烦。”
“你皮家一家人,现下都在县衙的牢房里。”
“你可以马上就去跟他们团聚,再细细商议。”
皮春桃又是一惊,说话的声音都结巴了:“……什……什么?!”
“你凭……凭什么把奴的家人,都抓到牢里?!”
姜羡宝奇怪地说:“为什么不能?你当初诬告我家,都能把我家人抓到牢里,待了一年多。”
“我如今证据确凿,怎么不能把你家人关在牢里?”
“而且,有了你的供词,你家人的罪,就能坐实了。”
“你如果还了银子,可以不用坐牢。”
“但是你家人这个牢,是非坐不可!”
皮春桃垂头丧气地被带入了女牢。
守在女牢门口的赵差婆看见她,不由瞪大眼睛,嘴唇翕合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羡宝跟在后面见了,心里有了底。
她也不跟赵差婆啰嗦,直接问县丞:“……这个差婆,有没有收了谁的好处,对我家人不利?”
“我阿爹病成那样,我阿娘和阿姐不会不给他买补身子的食物和药材,但是,我阿爹却没有任何补身子的迹象。”
“你们要不要查一查这个赵差婆?”
姜羡宝只是这么一说,但是尤县令和县丞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赵差婆能在仁通县县衙做了这么多年的差婆,还是有点后台和依仗的。
不过这种后台和依仗,只是相对于她同等层次的人来说。
如果加上有一个六品官,她所谓的“后台”和“依仗”,就不够看了。
县丞查了之后,发现那人只是县衙一个积年的老胥吏。
这种人在某种范围来说,确实还是挺有本事的。
有一句话叫做,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胥吏,就是说他们这层人。
有时候,县令也得让着他们。
但是,如果上面的人不管不顾,要掀桌子,胥吏这些人,却是最先粉身碎骨的。
赵差婆这群人,就是遇到了一个不管不顾掀桌子的六品官——姜羡宝。
于是她就凉凉了。
皮春桃刚进到女牢,跟皮家一群女眷“团聚”的时候,赵差婆也被押解进来。原来县丞很容易就查到,赵差婆收了皮家的银子,专门膈应被关在牢里的姜氏一家人。
最主要的罪责,就是在白嘉言生病之后,拒绝对方要求延医买药的请求,导致白嘉言病情加重,差一点就呜呼哀哉了。
县丞不仅抹去了她的差婆职役,还罚了她三倍银子,当然就是她收受的那五十两银子贿赂的三倍。
这两百两银子,就由仁通县充公了,并没有给姜羡宝。
姜羡宝当然也不在意这两百两。
只要赵差婆得到相应的惩罚,对她来说就可以了。
赵差婆也是悔不当初。
她这个职役,可是能在家族一直传下去的。
没想到就因为她贪图对方的五十两银子,把这个可以世世代代做下去的位置,给弄没了。
当然,她也不是后悔自己不该收银子。
对于她们来说,收银子是常规操作。
她后悔的是,没有查清楚对方的后台,就乱收银子,导致自己被清算。
不过,她再反省也没用了。
她们这种人家,也是有竞争对手的。
她一下狱,马上就有人给县丞送了银子。
下午时分,新的差婆,就上任了。
到了傍晚,只在女牢里待了三个时辰的皮春桃,已经受不了了。
她在女牢里叫着要见姜卦判,见尤县令,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与他们听。
姜羡宝和尤县令,自然是没有时间大晚上去女牢听她说话,只传话说明天一早,再提她过堂。
华灯初上的时候,刑部尚书白正理,终于从皇宫出来,上到自己家的马车上。
“白管家,你怎么来了?”
白正理上了车,才对侯在车下的管家打了个招呼。
他当然一出来就看见了,但这人只是他的管家,用不着那么客气,因此他上车之后,才跟他说话。
白管家忙躬身说:“府君,家里出了点儿事,不得不早些让您知晓。”
“哦?出了何事?”白正理端起马车小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在皇宫里圣皇陛下跟前,与人唇枪舌战了一整天,连水都没喝几口,他实在是渴死了。
脑子也是处于放空状态。
白管家就把今天姜羡宝去府里大闹一场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还说:“……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三郎君家里的那位小娘子。”
“当时就没出来,不想驳她的面子,打算让她出口气算了。”
“只不过后来,内院的辛大娘子不甘心,还是派了几个人来阻拦她。”
“那位姜小娘子好大的威风,身手都蛮不错的,我看,不比咱们府里那些个有职司的侍卫功夫差。”
“一下子就把咱家外院那些杂鱼打得七零八落。”
“那位姜小娘子,如今已经是六品卦判,还有圣皇钦赐的银鱼袋。”
“后来家里人都晓得了,就不再敢阻挠她,所以任由她……闹事,最后把冯娘子的贴身丫鬟皮春桃给带走了。”
白正理这才愕然,放下茶杯,皱眉说:“……你说什么?谁做了六品官?”
“闹什么事?皮春桃是谁?为什么要带走她?”
白管事苦笑起来。
他就知道,任是他们家的谁听见这件事,若是没有亲眼所见,大概都没人信的。
他今日是亲眼所见,不仅看见了六品官的官服、圣皇钦赐的银鱼袋,而且还有,那小女娘非同一般的身手!
要知道,白管事在做刑部尚书府的管事之前,他可是御前侍卫!
后来年纪大了,无法再做御前侍卫了,才退出来,到白府做了总管事!
他的眼光,和他的功夫一样厉害。
白管事深吸一口气,再次说:“是姜羡宝做了六品官,就是三郎君的二女姜羡宝。”
“她来白府……据说是,冯娘子的贴身丫鬟皮春桃,诬告陷害姜家,导致她的家人被关在牢里一年多,而且她家还被抄,听说,连她家的绣坊,都被皮家给占了……”
白正理瞪大眼睛:“啥?!皮春桃是谁的丫鬟?冯娘子?是不是阿方的生母?”
这个冯娘子,他还是熟悉的。
他们白府上的庶长孙白流方的生母。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白流方,是白府唯一的男孙。
白管事点了点头:“正是那位冯娘子,大郎君的良妾。”
“咱家的庶长孙之母。”
白正理以手捻须,片刻之后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家大郎妾室的丫鬟,居然把我家三郎一家人,弄到牢里,关了一年半,还强占了他家的家产?!”
白管事低头不语。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他已经解释好几遍了。
白正理这个样子,白管事也知道,并不是问他话的意思,而是他自己在适应这件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等白正理的气息平稳下来,白管事才继续说:“……可能是他们认为,三郎君是……招赘出去的,跟咱们白府无关了。”
一想到这件事,白正理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他当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犟驴一样的白三郎,还真的就把自己招赘出去了!
他还以为,他是在跟他赌气而已!
在外面住几天,等气消了,自然就会回来。
堂堂尚书府……不,那时候,他还是刑部侍郎。
结果,就几天的功夫,堂堂侍郎府的公子,就这样成了赘婿。
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白正理都得忍受朝堂上那些人的异样目光。
因为哪怕白嘉言的生母只是婢妾,他的出身并不能跟嫡子和媵妾所出的庶子相提并论,可他也是他白正理亲生的儿子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又怎会比老虎还要狠毒?!
如果不是那个犟驴赌气,他怎么也会给他娶一房官家出身的女娘做妻室。
可这个自己把自己“招赘”出去的儿子,所生的女儿,居然成了他们白家所有后代里,第一个做官的人!
就连他自己亲生的三个儿子,都没一个做上官!
更别说和姜羡宝同辈的那些孙子、孙女们……
所以当初,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啊?
白正理深深知晓,一旦他致仕,他们白家,就会一落千丈。
因为他们再没有人,留在官场之上。
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白嘉启,考了二十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考中。
二儿子白嘉语是庶子,也是考了多年,连个秀才的门都没摸到。
而曾经是他最疼爱的三子白嘉言,却从襁褓之中就体弱多病。
后来四五岁,刚刚开蒙,就病倒了,只好送到寺庙里养着。
等成年之后,刚接回来不久,又遇到那个杀千刀的星衍门门主给他批命……
没多久,这个犟驴就自己找了人家,把自己给招赘出去了。
永远离开白府,甚至连子女的姓氏,都不屑姓白。
白正理想了这么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转变过。
依然端坐在马车上,只是手里的茶杯,已经被他差点捏碎了。
白正理闭上眼睛,说:“上来吧,有话跟你说。”
白管事忙上了马车。
前面的车夫驱使着两匹拉车的马,走在回家的路上。
白正理给白管事吩咐他要做的事。
“既然阿宝能觉醒灵机,还能入境,那说明我们白家的血脉,是有卦师传承的,是可以觉醒灵机的。”
“有了一个,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白正理顿了顿,又说:“大郎、二郎、三郎他们,是不指望了。”
“但是阿苏、阿勋,还有阿方他们,还可以试试。”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要三郎,还宗归家。”
“两个女儿,都要改姓白。”
“特别是阿宝,绝对要改回来。”
“她这个六品官,必须要留在我们白家。”
“如果姜氏不肯,那就合离。”
“三郎还可以再找合适的娘子为妻。”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