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知道自己的本事,并没有改天换地的打算和能力。
努力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已经让她用尽了全力。
此刻,她的目光看向台阶上的两人,神情平静。
熊力更加大声地说:“赵库直,姜卦监来了,你还不见礼吗?”
台阶上的赵三郎悄悄看了那太监一眼,却发现那太监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赵三郎在心底暗骂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扑通一声跪在姜羡宝面前,连声说:“不知姜卦监大驾光临,有失远远,请姜卦监恕罪!”
姜羡宝没有看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赵三郎,视线还是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太监。
虽然站在台阶下方,但是姿态却像是居高临下。
那太监脸上神情变幻,过了一会儿,才从台阶上走下来,朝姜羡宝微微一躬身,说:“原来是姜卦监来了。”
“这里的库房重地,不是姜卦监能进来的。还请回转,有事差人前来即可。”
姜羡宝一听,差点气笑了。
这人谁啊?
她堂堂禁夜司三主官之一,居然被一个不知所谓的阉人,说这地方她不能来?
这是陛下的甘露殿嘛?
她不能来?
姜羡宝按捺住心头的怒气,径直往台阶走去。
她根本不理那个太监,视线看向了身边的熊力,淡淡的问:“熊勾检,这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禁夜司库房重地?”
熊力看了一眼那人。
他自然是认识的。
开玩笑,他是胥吏门房世家出身,还不知道这禁夜司里,都有哪些人?
他躬身对姜羡宝说:“回姜卦监的话,这位是左司主院里服侍的内侍。”
既然说了内侍,那就是长公主的仆役下人,并不是禁夜司的工作人员。
姜羡宝冷下脸:“既然不是我禁夜司编内人员,为何能来库房重地?!”
“当我禁夜司是什么地方?!”
“来人!”
“拖出去!打十板子,然后送到左司主内院,让她管管自己人。”
“对那里面的人说清楚了,非禁夜司编内人员,不得出左司主内院。”
“再有这样的事情,我只找禁夜司驱使官说话!”
驱使官,也管着禁夜司里的安保工作。
这种非禁夜司在编人员,却在禁夜司里乱闯的人,都属于他们的职责范围。
熊力忙拱手应喏。
他一挥手,从禁夜司卦监衙署带来的几名随从,立即上前,将那愣住的太监抓了起来。
这太监才如梦初醒般尖叫说:“我是长公主的内侍!你敢抓我?!”
嗓音尖细,处于非男非女的区间。
姜羡宝径直往前走,淡淡地说:“这已经是不敬上官了。”
“本来打你十板子就能了事,如今是不行了。”
“不惩罚你,我如何继续做这个卦监?”
“拉下去,打完板子,扔到卦监衙署拘押室。”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人。”
熊力再次大声说:“是!”
然后让人堵了那太监的嘴,直接拖到外面打板子去了。
库房的库直赵三郎直接歪倒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
他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发现了……
姜羡宝这时已经走到台阶上,进了库房。
这个库房,只是禁夜司所有库房里的一间。
里面全是高高大大的架子。
而架子上,都摆着大大小小不同样式的冰盆。
一眼看去,足有数百个。
每天朝廷发下来这么多的冰盆,她这个禁夜司的主官之一,却每日只发三个?
姜羡宝明白自己确实被耍了。
冰盆什么的,虽然恼火,但也不是特别难受。
她难受的,是自己根本在这些人心里,一点威信都没有!
作为主官,没有威信,就不能上行下效,做事会束手束脚,那以后想做出政绩,可就难了。
还有特别麻烦的是,会不时有人给她捅篓子。
到时候,还得她收拾这些烂摊子。
可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跟这些人纠缠?
还是得立威。
姜羡宝眯了眯眼。
正好这是送上门的把柄,那就一劳永逸吧!
姜羡宝转身,对着库房门口叫道:“赵库直,这些冰盆是怎么回事?”
“我要这两个月所有的分发记录,立即呈上来。”
底下跪着的赵三郎已经吓得快晕过去了。
他唯一的倚仗,也就是跟长公主奶娘的关系了。
可是看这姜卦监,连长公主身边的太监都给打了,他还能有活路吗?
特别是还要分发记录……
这东西怎么交?
交上来就是个死啊!
可是,不交,立即就得死!
那太监此刻正在库房外面打板子,惨叫声半个禁夜司总部都能听见……
赵三郎额头冒出层层冷汗。
熊力走过来,一把将他拎起来,直接拖到那间库房里去了。
姜羡宝冷冷看着他:“赵库直如果连账本都没有,那这库房,也别管了,去禁夜司暗牢待几天。”一听禁夜司暗牢,赵三郎脑子里嗡的一声,再也无法权衡利弊,几乎是爬着来到库房里面的一间小屋,拿出了自己的账本。
赵三郎结结巴巴地说:“姜卦监……姜卦监……账本都在这儿……别……别送我去暗牢……”
对禁夜司暗牢十分恐惧的样子。
姜羡宝也没接,径直对熊力说:“找人过来,就在这里对账。”
“我倒要看看,连禁夜司都有人捣鬼,是不是嫌命太长?”
有了账本,接下来就容易了。
禁夜司里的总账房过来,带着自己的班底,腰间都挂着一把算盘。
库房里很快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没多久,他们得出结论。
“回禀姜卦监,朝廷每日发下来的冰盆,被克扣了二分之一。”
“根据这账本显示,克扣下来的冰盆,都被运出去转卖了。”
“具体卖了多少,应该还有另外一个账本。”
“这里只是出货量。”
这赵三郎,跟长公主身边的太监勾结,克扣了整个禁夜司二分之一的冰盆。
这些被他们克扣的冰盆,都运出去转卖了。
而这些被克扣的人当中,姜羡宝这个四品卦监,是被克扣得最多的。
本来应该每天有十五个冰盆,结果只给了她三个!
这不是克扣二分之一,而是克扣了八成!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说:“赵库直好大的官威,连本官的冰盆,都敢克扣。”
“本官一天应该有十五个冰盆,但是你只发放了三个冰盆,剩下的冰盆呢?”
这个结果出来,让气势汹汹过来找场子的长公主肃腰都愣住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人也是太胆大包天了,连姜卦监的冰盆都敢克扣!”
“姜卦监别生气,本宫那里有很多冰盆,等下让人给你送几个。”
姜羡宝抬眸看了她一眼,说:“左司主,朝廷给本官发的冰盆,完全够用,又何须左司主从自己的份例里匀给本官?”
“而且,这不是克扣冰盆的事。”
“这是有人中饱私囊,以公肥私,贪污公帛,必须严惩!”
长公主肃腰有几分不自在地说:“几个冰盆而已,能卖几个钱?姜卦监就不要危言耸听了。”
姜羡宝愕然:“几个冰盆能卖几个钱?左司主是没有去问过价吧?”
说着,她问那位禁夜司的总账房:“你可知如今外面的冰,是什么价位?”
那总帐房苦笑说:“回姜卦监的话,如今外面的冰,那是价比黄金啊!”
长公主肃腰大吃一惊的样子:“这么贵?!不会吧?这些冰块,不用也会化掉啊?为什么会有人花那么多银子买?”
姜羡宝平静地说:“没化掉之前,它有大用处。”
“而且,今年比往年更热,所以冰价更是贵得不得了。”
“左司主不知道不要紧,如今要紧的,是根据这账本,追讨卖冰块的金子和银子。”
“来人,将赵三郎和这库房里的所有人都带走,本官亲自审讯!”
结果不用姜羡宝审讯,那吓破胆的赵三郎就招了:“这都是左司主身边的尤内侍让属下做的!”
“他说……他说……凡事有他……和……担着……”
赵三郎说着,飞快瞥了长公主肃腰那么一眼。
长公主肃腰当然是不认的,怒道:“大胆!敢攀咬本宫?!”
“本宫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你们狗咬狗,别咬到本宫身上!”
说着,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姜羡宝无动于衷,对身边的人说:“把赵三郎的口供记下来,让他画押,暂时关押到卦监衙署的拘押房。”
“看不到卖冰块的金子,我不会罢手!”
回到禁夜司卦监衙署,姜羡宝这一次带回了自己的份例——十五个冰盆。
她当即给阿爹、阿娘房间多放了两个,这样在外屋也能凉爽。
同样给姜羡瑶的房间也多放了一个。
自己那边则是在东次间放了俩,西次间放了俩。
还有剩余的,赏给了熊力这些属下。
熊力恰好够资格每天领两个冰盆,但是他下面的人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姜羡宝的冰盆送过来,当然是皆大欢喜。
不过熊力想了想,还是悄悄来到第三进院姜羡宝的东次间,跟她说:“姜卦监,这件事,其实不必钉是钉铆是铆。”
“那尤内侍敢这么干,肯定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您要是穷追猛打,得罪了背后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