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得不像样子的老妇人却只推他，喉咙里唔唔有声，示意他离开，不要跟着过去。
白嘉语不肯，坚持要走。
姜羡宝懒得看他们婆婆妈妈，不耐烦地说：“一齐带走！”
禁夜司卦监衙署大堂。
姜羡宝坐在大堂之上。
那禁夜司新任都察使却没有在场，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贺孟白却赖着没走。
他的理由是，那云夫人是他检测的，只有他对跟云夫人相关的状况最熟悉。
那种跟时光有关的妖炁，太过特别，只有他在场，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如何应对。
他这话说出来之后，姜羡宝看了他好几眼。
贺孟白却觉得这昭显了姜羡宝对他的意外和重视。
姜羡宝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坐在了书吏旁边的位置，跟那位负责记录堂审的书吏在一起。
至于那位老妇人，姜羡宝也没让她站着，而是命人给她搬了桌椅。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她问什么，那人就在纸上写回应。
顾知微作为禁夜司卦监衙署的司文，负责在旁边看这位老妇人写的回应，并且读与堂上的人听。
姜羡宝问那老妇人的第一个问题，是常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属于云氏的哪一支？哪一房？”
这个问题，姜羡宝在刑部尚书府里问过。
当时是这老妇人云瑞欢的亲生儿子白嘉语帮着回答的。
但是白嘉语居然只知道自己生母的姓名，并不知道她在云氏属于哪一支，哪一房。
此刻姜羡宝重新问起来，也是希望这个回答，能够正式一些。
没想到那老妇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姜羡宝的问题，而是写道：云夫人呢？我要亲眼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姜羡宝：“……”
她想了想，让人带着这老妇人，却了放置那装着云夫人箱子的侧屋里。
打开箱子，当这老妇人看见云夫人那同样苍老得不像样子的容貌，顿时捂住了嘴。
她眼底流露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同时泪流满面。
不是为了云夫人的状况，而是为了她自己。
她像是一个被枷锁锁了一辈子的人，终于亲眼看着那枷锁，在自己面前崩溃。
这就是她一生隐忍，换来的如愿。
也是她在佛前求了那么多年，求来的报应！
从那侧屋里出来，这老妇人的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开始写回复。
“我名云瑞欢，乃是云氏主支第三房的庶出之女。”
顾知微把她的回复，念了出来。
姜羡宝微怔。
云氏主支第三房？
这……不是云夫人所出的那一房嘛？！
可是，白嘉语不是说，他生母，是云夫人的堂妹？
如果同出一房，那不是堂妹，而是亲妹啊！
当然，同父异母的亲妹，庶出的亲妹。
白嘉语看见这个，脑子也空白了一会儿。
他忍不住说：“姨娘，您是不是写错了？”
“这一房，是嫡母那一房，您……是嫡母的堂妹，不是亲妹啊……”
那老妇人看也不看他，继续写道：“我本是云瑞喜的庶妹，云瑞喜出嫁的时候，执意让我给她的夫婿做媵妾。”
“我不肯，她就……给我吃了药，在她大婚那天，把昏迷不醒的我，直接抬进了白府。”
“那药，就是哑药。”
姜羡宝：“……”
白嘉语：“！！！”
所以云瑞欢不能说话的时间，比白嘉语认为的，还要早。
她是在被抬进白府之前，就已经被毒哑了。
姜羡宝也觉得云夫人这一招，有点恶毒过份了。
她耐心问道：“为什么？就只为了让你跟她进白府做媵妾？这也不必用如此手段吧？”
那时候这位老妇人才多大？
在云氏那种大家族里，像这老妇人这样的庶女，拿捏的手段不要太多，跟本不需要上升到人身伤害的程度。
那老妇人又低头执笔疾书：“我那时候也想不明白。”
“而且，白府君其实也还算良配。”
“虽然我不想做妾，但是如果一定要做妾，白府那样的人家，也不是不行。”
“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狠心，居然直接毒哑了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不想我暴露她的秘密。”
姜羡宝笑了起来：“可是，你会写字啊？如果云夫人不想你暴露她的秘密，因而毒哑了你，她难道不会想到，你还可以把她的秘密，写出来嘛？”
那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显露一丝红晕。
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写道：“……我以前在娘家，是不识字的。”
“云氏的庶女，都不识字。”
“因为不想她们跟嫡女争风。”
“只是我给白府君做了妾之后，白府君怜惜我，私下里，教我识字书写，说这样我无事的时候，不用只是干坐着，可以看看书写写字……”
姜羡宝：“！！！”这白正理，还挺怜香惜玉的……
她接着又问道：“那白正理教你识字书写的事，云夫人不知晓？”
这老妇人写道：“不知。白府君知道云氏庶女不能识字的规矩，再加上他那时候，也不想夫人不开心，所以就瞒着没有说。”
“我自然是不会说的。”
“平日里，连我的侍女仆妇，都不知道我学会了认字书写。”
“这么多年，我在小佛堂里吃斋念佛，身边从来不要人伺候。”
“哪怕我生了孩子……”
她抬头看了已经呆若木鸡的白嘉语一眼，然后又写道：“孩子哭着喊着要跟我说话，我都忍着，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会书写的本事。”
姜羡宝叹为观止：“……你这哪是过日子？你这是在做间者吧！”
间者都没她那么谨慎！
因为这不是一般的谨慎，这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谨慎！
那老妇人凄然地笑了笑，埋头写道：“那是你没有跟云瑞喜一起长大……”
“她那人，要的是唯我独尊的权威，和万无一失的掌控。”
“她既然带我一起嫁到了白府，就不会给我任何机会，让我有超越她的可能。”
“还有……”
她刚写完这两个字，禁夜司卦监大堂衙署外，突然传来熊力大声说话的声音。
“白尚书！您可不能就这样闯进去！”
“白尚书！请容许下官先行通禀！”
“白尚书！……”
随着一声声“白尚书”，大堂里的人，都抬起了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在斥责熊力：“滚开！”
“我父亲是刑部尚书，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敢挡我的路？！”
没错了，这是白嘉语的大哥，刑部尚书府的嫡长子——白嘉启。
姜羡宝微微皱起眉头。
那老妇人，已经停下了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门口。
白嘉语更是全身一抖，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下一刻，一个气宇轩昂，穿着正三品绯紫官服的男子，满脸怒气，跨入了禁夜司卦监衙署的大堂。
他的身边，跟着他的好大儿——白嘉启。
白嘉启此刻的气焰，也到了顶峰。
他回头看着跟进来的熊力，气势汹汹地说：“我乃刑部尚书府嫡长子！”
“你还想怎样？！”
熊力：“……”
他不想怎样。
他已经遵了那位都察使的命，把这两人放进来了，还想怎样？
但是他也必须得跟进来，这是他的职责。
熊力低下头，朝堂上的姜羡宝拱了拱手。
姜羡宝看着气焰嚣张的白嘉启，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响。
堂上顿时一静，所有的目光，又从白正理和白嘉启身上，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凝视白嘉启，冷声说：“……四十多岁的人了，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还是刑部尚书府的嫡长子。”
“真是可笑！”
白嘉启被姜羡宝这句话，顿时整的破防。
他大怒指着姜羡宝，不忿地说：“你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王法？！”
“这是你祖父！我是你大伯父！你敢这样跟我们说话？！”
他这话一说，就连白正理这个刑部尚书，也救不了他。
白正理闭了闭眼，只觉得一张老脸，真是丢尽了。
姜羡宝却不会顾及他的脸面。
一支刑签扔了下来。
姜羡宝平静地说：“白嘉启咆哮公堂，以下犯上，羞辱本官。”
“打一百大板！”
这是要把白嘉启当堂打死的节奏啊！
任何人，哪怕是只大妖来了，公堂上结结实实的一百大板，也得去掉半条命。
白嘉启顿时吓得一个哆嗦，想再张口，可心里已经露了怯。
刚才进来的时候满心激愤，和有人撑腰的激昂，全数消失不见。
白正理脸色一白，立即护着白嘉启，对姜羡宝拱手说：“姜卦监，可否看在老夫面上，减少一些板数？”
“犬子无状，回头老夫一定好生管教！”
“但是一百大板打下去，他肯定没命了……”
“若是姜卦监一定要打，请分五十大板与老夫！”
说着，白正理甚至一撩长袍，在大堂上单腿下跪，向姜羡宝拱手求情。
姜羡宝：“……”
这老匹夫，攻心计使出来，有几分火候啊。
他这样一求情，特别还在大堂上单腿下跪，确实有几分道德绑架的意思。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