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以姜羡宝的名气和官职的上升，以及有心人的推波逐浪，她那算不上高大上的身世，也成了众人皆知。
都知道了她父亲白嘉言，是刑部尚书白正理的亲生子。
至于刑部尚书之子，为何去做了普通人家的赘婿，也是很多人的疑问。
只不过当有些人真的问到白正理面前，他却总是一副唉声叹气，其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模样，也让很多人脑补了一些不堪的情节。
当然，不堪的都是姜羡宝的父亲白嘉言，绝对不会是刑部尚书府这对夫妇的问题。
毕竟，大景朝还是以孝为先，信奉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所以，有错的，就只有是姜羡宝她爹白嘉言了。
甚至还有人把当年某高僧给白嘉言批的命都翻了出来。
说他如果留在白府，会给白府带来噩运，也会让他自己天不假年。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在白府以外的地方长大。
至于后来入赘，又如何不是一个保全他自己和白府的办法呢？
对这种臆测，姜羡宝向来嗤之以鼻。
这么好的办法，给你要不要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姜羡宝也是不吃这套。
因此看见白正理单腿下跪的样子，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也没有叫白正理起来的意思，只是一本正经地说：“白尚书以尚书之尊，本来应该只跪父母和君皇。”
“如今却为一个品行不端的晚辈而跪，你可真不怕折他的福啊……”
“虽然白嘉启的福气已经没有多少了，但也经不起他的老父亲为了他惊天一跪啊！”
姜羡宝说着，看向已经如丧考妣，浑身直打哆嗦的白嘉启。
顺便用了望气术。
果然，白嘉启头上本来应该是青中带白的气运，中间夹有一丝丝鸿运之炁。
可如今，那一丝鸿运之炁完全消失无踪。
青气也去了十之八九，白气占了大部分，中间又多了一丝丝黑炁。
乌云罩顶啊……
姜羡宝啧啧两声：“白嘉启，你父亲这一跪，你没这么大福，消受不起啊……”
白嘉启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唔唔之声。
地上单腿下跪的白正理，倒是连忙站起来，还不忘扭头看了自己的好大儿一眼。
他没有觉醒灵机，更不会望气术，所以他看不出白嘉启气运的变化。
但是他看得出来，自家好大儿神情的变化。
他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这孩子受到极大惊吓，已经神魂不属了。
他忙伸手，轻拍白嘉启的肩膀，沉声说：“嘉启别怕，姜卦监是为你好，并不是要真的打你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四个字，终于唤回了白嘉启的理智。
他惊恐的神情缓缓消失，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连连给姜羡宝磕头。
“姜卦监，请饶小人一遭！”
“姜卦监，请饶小人一遭！”
姜羡宝：“……”
这种人，打一顿算不算脏了她的板子？
上一次也没这样啊？
打就打了，对方也就受着了。
这一次是有了他爹在场吧？
好，有爹的儿子，就是了不起。
姜羡宝往后靠了靠，淡淡地说：“既然白尚书不惜折儿子的福气，也求本官不要打他儿子板子，那这一顿，暂且寄下。”
“以后再有所犯，定打不饶！”
白嘉启像是死里逃生一般，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他白着一张脸，再次给姜羡宝磕头之后，才站起来，缩着脖子，佝偻着腰，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了白正理身后。
那模样，那姿势，比宫里最底层的小太监，还要像太监。
姜羡宝不屑地收回视线，看向白正理，平静地说：“白尚书，本官正在审案，请问您擅闯公堂，所为何事？”
白正理心想，好嘛，他还没开口，这小女娘就给他把帽子扣上了。
简直比他这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人还要老道……
原来这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白正理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姜羡宝看到这笑容，眼角不由抽了抽。
真是……有点恶心。
她按捺住心神，淡淡地说：“还请白尚书先行退下，等本官审完再说。”
白正理回过神，忙拱了拱手，说：“姜卦监，白某来此，正是为了您的案子。”
嗯，语气正常了，称呼也正常了。
不倚老卖老，也不以亲赖亲了。
姜羡宝“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说：“怎么白尚书，也跟本官正在审的案子有关？”
“来人，给白尚书……不，白正理验明正身，登记在册。”
“既然跟本案有关，自然要审一审。”
白正理再好的涵养，也被姜羡宝气笑了。
这小女娘真是大言不惭！
居然要审他？！
他可是堂堂刑部尚书！
居然要审他？！
她也配？！
白正理倏然背起手，姿态高傲起来。
“姜卦监，根据大景朝律法，你这公堂，还不够格审正三品官员。”姜羡宝点了点头：“自然不是在这里审。”
“但是，白尚书既然自承跟本案有关，那登记在册，并不违法。”
白正理：“……”
钻律法空子是吧？
白正理冷笑一声：“可惜，本官连姜卦监在审的什么案子都不知晓，怎会自承跟本案有关？”
姜羡宝“咦”了一声，一只胳膊横搭在面前的长案上，身子微微考前，微笑说：“白尚书才六十多，就老年痴呆了嘛？”
“刚才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来此，是为了本官的案子。”
“怎么转眼就忘了自己说的话？”
白正理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掷地有声地说：“为了案子，和跟案子有关，是两码事。”
“姜卦监不要强词夺理。”
姜羡宝的脸色沉了下来：“到底是谁在强词夺理，干扰本官审案？”
“白尚书，不要以为你是正三品大员，本官就奈何不了你！”
“你看清楚，这里可是禁夜司卦监衙署！”
“禁夜司，对朝堂官员，从上到下，无论几品，都有监督审查之权！”
“白尚书不要逼本官，动用这一权力！”
如果用了监察之权，那她和白正理之间，就要不死不休了。
白正理抿了抿唇。
糟糕，忘了这茬了。
其实那个监察之权，是属于禁夜司暗卫的。
这一年新设的禁夜司明卫，有没有这个权力，其实并不清楚。
但问题是，禁夜司的左右司主制度，因为长公主肃腰，很快被废除了。
如今的禁夜司，实行的都察使总管全局的制度。
而禁夜司新任都察使，就是以前掌管暗卫的右司主。
这样一来，禁夜司暗卫的职权，也很自然的，通过这新任都察使，覆盖了整个禁夜司。
准确来说，眼下的禁夜司，不再有明卫和暗卫的划分。
只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脱职权。
姜羡宝身为都察使之下的第一人——从三品卦监兼左司主，深究之下，还确实有这个监察之权。
而且有很大可能，禁夜司新任都察使，会把这个对百官的监察之权，直接授予姜羡宝。
毕竟姜羡宝是他下属，帮他审案定罪，是他的得力助手。
白正理心念电转，终于软乎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姜羡宝深深一揖，说：“还请姜卦监，饶恕我这六旬老人心急家人的僭越之处。”
姜羡宝收回视线。
服软了？
服软了就好。
真相要水落石出了，你这当事人不在的话，可是会少了很多的乐趣。
这一刻，姜羡宝恨不得把自己家人都弄来旁听。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她轻轻咳嗽一声，语气也缓和下来。
“白尚书心急家人，可以体谅。”
“本官就饶白尚书一回。”
“请问白尚书，心急的，是哪位家人？”
姜羡宝故意往白嘉言和他生母云瑞欢那边看了一眼。
云瑞欢，就是那老妇人，也是白正理的媵妾。
没想到白正理看也没看云瑞欢一眼，只是对姜羡宝说：“当然是为了我娘子云瑞喜。”
“她是圣皇陛下诰封的正三品郡夫人，也是皇后娘娘的同族长辈。”
“本官听说她被皇后娘娘召入了宫中，却迟迟未归。”
“去宫里打听，却被告知，我娘子被姜卦监带到禁夜司卦监衙署了。”
“还请姜卦监放我娘子出来，她年岁以大，又生着病，受不起这种磋磨。”
姜羡宝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击，淡淡地说：“那宫里有没有跟你说，本官为何要将你娘子，带到禁夜司卦监衙署？”
白正理摇了摇头：“他们未说，本官也不好亲自去问皇后娘娘。”
“想着既然是带到姜卦监这里，而姜卦监又是出了名的讲理之人，自然是无大碍的。”
这是在给姜羡宝戴高帽子了。
可惜不管他是贬损，还是赞誉，姜羡宝都油盐不进。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在禁夜司卦监衙署的大堂之上，我们不讲理，只论法。”
“白尚书，你可知你家娘子，奉养大妖之炁，被妖炁侵染，早已非人哉？”
她这话一说，躲在白正理身后的白嘉启，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了姜羡宝一眼，然后又飞快低下头，紧紧握紧了拳头。
妖炁……
所以他母亲那样异乎寻常的年轻貌美，一点都不老的样子，是因为……妖炁？！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有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