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瑞欢此刻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确实比刚才表现出来的,强多了。
姜羡宝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趁她心神未宁的时候,姜羡宝抓住时机,突然出声。
“云瑞欢,原来是你把有大妖血肉碎屑的吊坠,给了云夫人。”
“你是怎样让云夫人相信这东西的能力,并且知道该如何奉养?”
“还不从实招来!”
云瑞欢刚刚站直了的身子,浑身一振,好似被姜羡宝心里一跳。
但是姜羡宝通过刚才看见的那些景象知晓,这位媵妾,可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无害。
所以她继续追问:“如果你能自己招了,本官可以考虑,对你的大儿子,从轻发落。”
“如若冥顽不灵,负隅顽抗,那你就跟你的宝贝好大儿一齐,去牢里吃牢饭吧。”
她这话,可是抓住了云瑞欢的七寸。
刚刚清醒过来的云瑞欢,脑子里还被适才看见的影像震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有人,把她脑子里藏了那么多年的记忆,完全给具现出来……
难道,这就是灵机第四境大卦宗师的威力?!
她猛地抬眸,正好看见了姜羡宝的眼睛里。
姜羡宝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暗金和幽蓝交杂的气息。
云瑞欢心里倾诉的欲望,顿时被放大了百倍。
一个装哑巴,装了四十多年的人,隐忍下来的倾诉欲望一旦爆发,就如同山洪决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再加上姜羡宝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云瑞欢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站直了身子,腰身不再佝偻,眼神也不再浑浊。
静静站立的仪态,有着出尘的清冽与坚韧。
就像刚才大家在影像里看见的,当年那个云瑞欢,比月光还要清丽的女娘。
虽然容颜不再,但是气势永存。
她看着姜羡宝,沙哑的嗓音还有着几分磕磕碰碰的感觉。
“这些话,我藏在心里许多年,以往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说出来。”
“如今姜卦监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让云瑞喜,我亲爱的嫡姐,死的明明白白。”
“从小,我就活在云瑞喜的欺压之下。”
“她不许任何人比她美貌,比她聪慧。”
“穿的衣衫不能比她更出彩,戴的首饰不能比她更贵重。”
“甚至谁要比她长得高出一点点,她能拿鞭子把这人的腿打断了。”
“这种日子,没有过过的人,是没法体会其中的痛不欲生。”
“我一直忍,一直忍,哪怕我……其实比她美貌,也比她聪慧,也从来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那么多年的恨意,早就成了化不开的仇怨。”
“我以为只要一直这样,等我们各自嫁人了,我就能解脱了。”
“可谁知……”
她闭了闭眼。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之前已经用笔,跟姜羡宝手谈过了。
不过,白正理和白嘉启都没看见。
所以,云瑞欢又说了一遍。
当白正理听见云瑞欢说,云瑞喜在出嫁前,毒哑了云瑞欢,他大吃一惊,忙说:“欢娘,你当初应该告诉我的。”
“若是你说了,我一定会说服娘子,不用你当媵妾。”
云瑞欢转眸看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说着“不信”两个字。
白正理:“……”
姜羡宝不悦地看向白正理:“白尚书,如若再在本官的大堂喧哗,本官可以把你暂时关押。”
“或者……”姜羡宝看了看旁边被绑起来堵了嘴的白嘉启,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白正理闭了嘴。
他知道姜羡宝是个脸酸心硬之人。
如果他惹恼她,她还真做得出这种事。
可恨圣皇陛下也信任她,给了她这么高的官职。
不然的话,小小女娘,就是他碗里的一盘菜……
姜羡宝横了白正理一眼,视线转向云瑞欢:“……继续。”
云瑞欢从白正理那边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说:“府君,你真的不知,我不会说话,是怎么回事吗?”
说完这一句,她转回话题,说:“……我没有等到我和这恶魔各自嫁人的那一天,被迫跟她嫁入了同一家。”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我也不想活了。”
“可谁知,嫁人之后,我那嫡姐的心思,居然都转到白府君头上。”
“他们夫妻恩爱,我也过了一段消停日子。”
“直到那一天,云瑞喜找到我,说,想让我……帮她生一个孩子。”
“而且指明要儿子。”
“只要给她生一个儿子,她就让我过自己的日子。”
“我不明白,问她,什么叫给她生一个孩子?她如果想要儿子,为什么不自己生?”
“结果云瑞喜说,她在娘家的时候,听人说,生了孩子的女娘,对身体损伤很大,老得特别快。”
“她不想那么快变老,但又想马上要一个,所以希望我先帮她生一个儿子,她好跟那些真正的贵妇们交往。”“那些贵妇,也是有自己的圈子的。”
“没有生孩子的娘子,在她们看来,还不算站稳了脚跟。”
“她们是不屑跟这种娘子交往的。”
“云瑞喜受不了这种被人排斥的感觉,所以打算先弄一个孩子,去打开那些对她关上了的门。”
“虽然在我看来,跟这些人打不打交道,有什么要紧?”
“可云瑞喜不管,她非要马上有一个孩子,好进入那些高官娘子们的圈子。”
“反正等以后她想生了,还能自己再生一个。”
“我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这么多年,我也知道,在云瑞喜面前,你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
“因此,我不得不答应下来。”
“而且那个时候,她已经打听到,府君要被派往远地,至少一年的时间。”
“所以,她给我……安排了很多跟府君同房的机会,并且,给我喝了很多补药。”
“我也很幸运,很快就怀孕了。”
“她也在府君要出门的时候,假称怀孕两月有余。”
“府君走了之后,她带着我,说是去庄子上养胎,让我去伺候她。”
“她带着我,坐车去了云中郡。”
“姜卦监查出来的那个庄子,是我嫡姐的陪嫁。”
“我们在那个庄子里,吃住都在一起。”
“近身伺候的,都是当地的仆妇下人。”
“她们根本分不清,谁是云瑞欢、谁又是云瑞喜。”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生下了启哥儿。”
“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无比疼爱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当云瑞欢来抱走他的时候,我确实很伤心,很难过。”
“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做,其实对启哥儿来说,最好。”
“对别人来说,他就是我嫡姐亲生的,是白府正经的嫡长子。”
“这个位置,是我们这些庶出子女,做梦都想要的身份。”
“我这辈子,是做不了嫡女,可我的儿子,却能做嫡子,还是嫡长子!”
“我深知这个位置,有多重要。”
“可我也知道,对于云瑞喜来说,这个位置,根本无足轻重。”
“在她看来,她想让谁做嫡长子,谁就能做嫡长子。”
“若是有一天,她不想要了,那就换一个。”
“至于之前那一个去哪了,重要吗?”
“为什么不问问,我们那些庶出的姐妹,一个个,都去哪了?”
“云瑞喜未出嫁之前,手里就有了十几条人命。”
“她是真的不把我们这些地位不如她的人,当人看。”
姜羡宝听到这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两人,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云瑞喜作威作福了一辈子,大概到彻底妖化之前,都不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是她自己。
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就是如此了。
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云瑞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她把孩子抱走了,当成是她自己生的,回到了京城。”
“有了孩子之后,她真的靠这孩子,跟那些高官娘子们,打成一片。”
“可不知怎的,也许是因为抱养了一个孩子,激起了她的母性。”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嫡长子的重要性。”
“在我生下语哥儿之后,她来到我房间,看了看语哥儿,就告诉我,说她也想生孩子了。”
“还说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把启哥儿,还给我。”
“她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这话,对我来说,是怎样的晴天霹雳。”
“我万万没想到,就连孩子,也成了她可有可无的东西。”
“我毫不怀疑,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启哥儿别说嫡长子的位置,就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我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何阻止云瑞喜,生下她自己的孩子。”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云瑞欢说着,瘦骨嶙峋鸡爪一般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领口处。
大家也都想起了,刚才在影像上,看见的那个画面。
一脸坚韧的云瑞欢,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吊坠。
那也是她经常戴在身上的吊坠。
姜羡宝这时接话说:“所以,你就设了一个局,一个你那虚荣至极的嫡姐,不得不钻的局。”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