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吹云感受着自己曾有过的深情和爱意。
没有,一点一滴都没有了。
她知道,她日日夜夜感受到的这种憋屈和隔膜,最终消磨的,是心中的情感和爱意。
其实意识到这一点的夜吹云,并不蠢,但是比起沈越,她就差得远了。
这,大概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门不当,户不对吧。
夜吹云又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
在沈越不变的含笑表情面前,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她低下头,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蠢人。”
“我……我娘家侄女,你大概也是看不上的。”
沈越笑容不变,还给夜吹云添了一次茶。
夜吹云本来是想再次提跟夜家联姻的事。
但是,她跟沈越夫妻多年,哪怕她不懂沈越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就是在拒绝。
他就是这样一个极度体贴的郎君,从来不直接让你感到难堪。
夜吹云叹口气:“好,我娘家侄女不行,但是,白流苏,也不行。”
“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这时,沈越才出言道:“可是,这是霄哥儿娶妻。”
“他喜欢,就够了。”
意思就是,你这个婆母喜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儿子喜欢。
可是,夜吹云很难接受这个观点。
她鼓起勇气说:“凌霄是我儿子,他娶的娘子,也是我儿媳妇。”
“如果我看她不顺眼……”
沈越笑着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说:“那除了你娘家侄女,你还看中了谁?”
夜吹云一再被沈越否决,完全没有了自信。
她赌气般说:“那怕是姜羡宝呢!那小女娘虽然家世很差,但架不住本人厉害。”
“如今既是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灵机第四境大卦宗师,又是禁夜司的卦监和左司主,从三品官呢!”
“她够聪明吧?”
“就算你还是觉得她不够聪明,可她够美貌。”
“她的美,说句公道话,连宫里的娘娘,都比不上的。”
“哪怕是我夜氏的淑妃,也远远不如。”
“难得圣皇陛下没有要纳她入宫的心思,她又对霄哥儿死心塌地。”
“当初知道霄哥儿跟那妖精订了亲,她还上门来要说法。”
“只是当时……谁知道,白流苏那妖精,连我们朔西侯府的门房,都能买通呢?!”
“害的这小娘子一个人千里迢迢,去落日关找霄哥儿。”
“那么远,若不是她运气好,估计都不会活着回来。”
“当然,她要不是运气好,也没这么大福气,连从三品官都做得。”
“若是霄哥儿和你都觉得她好,我可以舍了这张脸,亲自去她家下聘。”
“我保证她进门就是世子夫人,而且,霄哥儿跟你一样,大概也是个不纳妾的。”
“这么好的亲事,她家到哪儿找去?”
“都是那个白流苏!好好的亲事,都让她给搅和了!”
“硬拿人家当挡箭牌,不仅害了人家的名声,还差点害了人家一条命!”
沈越:“……”
他无语地看着夜吹云越说越兴奋,也没有打断她。
只是给她递了一杯茶。
夜吹云下意识接过来,饮了一口,才停了说话。
沈越沉吟片刻,说:“阿宝这小娘子,确实可惜了。”
“那会儿若是霄哥儿真的心悦她,我是不会管什么刑部尚书府,肯定要给他订阿宝。”
“可惜,你儿子,就是不喜欢她,我有什么办法?”
“而且……”
沈越看了夜吹云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这种朝堂上的事,夜吹云根本不明白,说了也白说。
他想说的是,若是当初姜羡宝家境普通的时候,其实订姜羡宝,比订白流苏强多了。
他们朔西侯府,还需要哪个世家大族给他们锦上添花吗?
他们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钟鼎世家,跟任何人家联姻,都是别人沾他们的光,并非是他们要借别人的力。
所以,如果订当初的姜羡宝,反而还能让圣皇陛下,对他们少点猜忌。
可是,就因为沈凌霄亲口跟他说,他心悦的是白流苏,是聪慧的才女,还说容貌再美,没有脑子,他也不喜欢。
这话,深深触动了沈越,因此,哪怕知道订白流苏,给他们朔西侯府带来的麻烦,比订姜羡宝多多了,他还是支持了沈凌霄的决定。
而且,他相信沈凌霄对白流苏,是真正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意。
因为,面对姜羡宝那种天姿国色的美人,沈凌霄还能说自己心悦的白流苏,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而且,这是沈凌霄的娘子,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们做父母的,可以建议,但不能强求。
更不能为了自己的喜好,去阻拦子女的姻缘。
沈越自己权势已经到顶,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只要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顺心畅意,就够了。而现在,刑部尚书府处于风雨飘摇当中,沈越反而觉得如今的白流苏,比姜羡宝,更适合他们朔西侯府。
再加上风水轮流转,姜羡宝如今位高权重,又是第四境大卦宗师,而且,也并非并不聪慧。
相反,沈越甚至对姜羡宝,有些忌惮了。
因为这小女娘,真可以说的上一句“大智若愚”。
之前那种样子,连他都被骗了。
如今姜羡宝展现出来的能干和聪慧,跟以往那个虽然容颜绝美,但是脑子既笨又轴的小女娘,完全判若两人。
这种人,他下意识想避而远之。
因此,当他娘子夜吹云觉得,姜羡宝比白流苏更好的时候,沈越又一次跟她站在了对立面。
夜吹云见沈越说了半句话,又咽下去了,心里也是又气又急。
她就知道!
这人是觉得她笨,觉得她蠢,觉得跟她说了,她也不明白,所以,索性就不说了。
可是,如果他永远不说,她也永远不会懂啊!
老话都说,堂前教子,人后教妻。
可是,他一次,一次都没有教过她……
别人都羡慕她嫁了个忠心不渝的好郎君,从来没有对她说一个“不”字。
只有她知道,这个好郎君,其实不说话,就是在说“不”。
而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多很多……
沈越这边回过神,转眼看见夜吹云眼睛都红了,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受到多大伤害一样。
沈越都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他娘子在想什么。
他微笑着安抚她:“要不,你给霄哥儿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我总是听你们的。”
夜吹云忍不住哼了一声,拿帕子印了印眼角,说:“听我们的?明明是听你的,听霄哥儿的……”
“我在这家里,什么时候做过主?”
沈越看着她,粲然一笑,搂住她的肩膀,倒向了床榻,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今儿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做主……”
这天晚上,姜羡宝没有回安仁坊的家,而是歇在禁夜司卦监衙署属于自己的院子里。
夜深人静,阿猫阿狗已经进入梦乡。
姜羡宝还坐在东次间的书房里,看着云瑞喜和云瑞欢这对姐妹的卷宗出神。
虽然案子已经审结,圣皇陛下也同意了她的判决——三千里流放。
不过在流放之前,要先服三年劳役。
姜羡宝本来只写了一年,但是圣皇陛下,改成了三年。
她看着“三年”的朱笔红批,只觉得无语。
谁看了这对老姐妹的状况,都知道她们是没法跟普通人一样,去服劳役的。
云瑞喜已经妖化,不仅要好好关起来,而且要用特殊的绳索捆起来。
不然她随便一扯,就能把绳子给扯断了。
而云瑞欢,她老到连坐起来吃饭,都气喘吁吁。
这样两个老人,能服什么劳役?
还不是关在牢房里,粗茶淡饭地养着……
姜羡宝是不忿的。
而且,她对这个案子的审结,并不十分满意。
她总觉得,那卦象里,还有一些内容,没有解释清楚。
之所以没有立即判这俩斩立决,就是姜羡宝这一点直觉。
而她作为灵机第四境卦师的直觉,是非常准的。
良久,姜羡宝拿银簪子,挑了挑灯花。
再看看窗外浓黑的夜色,也打算去睡觉了。
她刚起身,就听见窗棂上,传来三声叩击声。
姜羡宝:“……”
然后,传来那位禁夜司新任都察使金属铿锵般的嗓音。
“姜卦监?”
姜羡宝叹口气:“门没关。”
没过多久,高大的黑衣蒙面人,走进了东次间。
他第一句话就是:“晚上要关门。”
姜羡宝嘴角抽了抽,说:“这是在禁夜司卦监衙署,而且我还在后面的第四进院。”
那人还是坚持说:“跟在哪里没关系。”
“晚上天黑,你一个女娘,屋里还有俩孩子,一定要关门闭户。”
姜羡宝:“……”
好吧。
这人大概不知道阿猫阿狗的本事?
姜羡宝不跟他唱反调,只是示意他坐下,说:“都察使这么晚来我这里,可是有事?”
她抬眸,看见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一层黑纱。
那纱有点朦朦胧胧的透,衬得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像是雾里看花的夜,让人看得清,又看不清。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