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镇以传统老戏,木偶戏,皮影戏三门技艺立身,其中木偶戏最为出名。
旧戏院里,穿黑布衫的老人手里攥着根油亮的核桃木拐杖,从剧组来的第一天起就坐在戏院的角落里盯着剧组所有人,镇上人都喊他陈老棍。
今天一来,他又扯着场务念叨旧戏院里那些规矩。
“天黑不能点红烛,女娃不能碰偶人,还有凌晨……”
没等他念叨完,场务就有些不耐烦地接口。
“凌晨不能登台,戏班熄灯,所有人离场,一间屋子都不能留人!大爷,你说这些我都倒背如流了,但是今天我们拍的是夜戏,您说凌晨不能登台……”
老人拐杖震地,“凌晨是给鬼唱戏,唱完了,魂就留在台上!”
副导演见状赶忙打圆场:“老爷子,我们守着规矩呢,你看这三天不是都好好的吗?”
老人哼声道:“几年前就有个女娃不守规矩,大晚上偷偷跑到戏台上耍,后来被人发现吊在戏台上,脖子套着傀儡线,手脚都是折的,被鬼提着演了一出戏!”
场务和副导演对视一眼,这个事他们来镇上第一天就听说了,但是这些年镇上很太平,他们剧组还托关系向负责这片的异调局工作人员打听,最后说是这几年三门镇很太平,没啥灵异事件发生,让他们守着镇上传下来的规矩,就没问题。
在这个世界,灵异事件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近代战争时期,从宏观上看,全国灵异事件并不频发,大多数小人物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他们早都习惯了,也很有侥幸心理。
鬼要人命,生活也要,活着就得先赚钱。
剧组一商量,这里租金便宜,老戏院保存的也好,就决定在这里扎下来,借这个老戏院的氛围拍整个片子最重要的几场戏。
“卡!”
戏台下面,导演猛地把剧本砸在监视器上,冲着台上对戏的男女主开口吼。
“你们自己看看这演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唱腔没味儿,动作僵硬,镇上那些被线提着的木偶都比你们俩灵动,亏你们还是戏曲专业的学生!”
戏台上的男女主垂着头,剧组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
这已经是第十五遍了。
导演李成林坐在监视器前,眉头越皱越紧,男女主的表演和唱腔总差了点意思,因为经费不足,服化道那边更是让他窝火,全是粗制滥造,廉价感满满。
整个画面始终没有那个‘魂’。
咚咚咚!
陈老棍敲了敲拐杖,阴沉着一张脸说,“十点多了,你们该收班了。”
导演李成林扫了眼陈老棍,他们原计划是今天拍完,晚上就可以直接去下一个取景地,可现在最重要的一场高潮戏拍成这个鬼样子,再耽搁到明天,剧组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又是一大笔开支。
小小的三门镇地方不大,消费挺高!
李成林给副导演使了个眼色,副导演会意,和场务两人一左一右给陈老棍架出去。
“大爷,我这有好烟好酒,咱俩喝点去……你放心,12点前保证收工,我们绝对不瞎胡整,再拍最后一次!”
陈老棍离开之后,导演喊来管服化道的陈磊,“这戏班有个后台仓库是不是?里面应该有老东西,那些传了几代的戏服才有‘戏魂’,你们去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麻利点重新布置舞台,叫演员换衣服,拍完原样放回去。”
见陈磊有点犹豫,李成林压着火气说:“一个小时布置完,这场戏也就拍个五分钟,顺利的话,12点前肯定完事,就算真拍不完,我也不会硬拍。”
陈磊这才答应下来,喊了人去帮忙。
后台仓库门是旧式的木门,挂着一把老铜锁,锈迹斑斑,陈磊用铁丝捅了几下就捅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腐的木头气息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里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一排一排的木架上全是偶人。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穿着戏服,有的光着身子,木质的面孔被手电光一照,眼眶黑洞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嘴角都微微翘着。
像是在等他们。
“卧槽!”身后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太渗人了!”
墙角堆着各种戏台上用的道具,以及几口大红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戏服。
“就是这些,搬出去,都小心点,别碰到那些木偶。”
晚上十一点,所有东西布置完毕。
女主角换上了水红色戏服,衣服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云肩上的金线暗淡,但被舞台灯光一照,整个人都变了,眉眼间忽然有了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
男主角也换上了宝蓝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把扇骨发黄的折扇,他展开扇子,扇面上那朵工笔牡丹的花心里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溅上去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这种天然的陈旧感!”李成林盯着监视器开始兴奋起来,“各部门准备,争取一条过,你们两个这回也给我好好唱!”场记打板。
女主角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她周身都在发光,唱腔一起,委婉清丽,比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男主角的台步也稳了,接得住,两人有来有回。
李成林点着头,越看越满意,但是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两人的表演无可挑剔,甚至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他们。
他们都还只是个戏曲专业大三的学生,前面NG了那么多次,李成林对他们足够了解,他们此刻的身段简直像干这行十几年的老艺人。
唱腔也是,那几句念白婉转凄切,字字泣血,连在现场的老录音师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成林没喊卡。
他在监视器里看着女主角的眼睛,那种绝望和哀戚太真了,真得让他后背发凉。
“导演……”陈磊在旁边小声叫他。
“别吵!”
“导演,好像不太对。”陈磊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他们的手……”
李成林这才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抬头看向舞台。
之前一字马不够标准的男主角双腿像被什么拉扯着,跳起来下了一个完美的一字马,用折扇架住女主角的枪。
女主角的嘴还在唱,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入戏变成了极度的恐惧,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嘴角却还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弧度。
“卡!”李成林猛地站起来,“卡!停!”
台上的两个人没有停。
戏台周围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只剩下台上的聚光灯。
唱腔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尖锐,男女主角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提起,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们的四肢扭曲成提线木偶的标准姿态,手肘外翻,膝盖反折,脊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女主角都还有意识,眼睛死死瞪着台下,“救我……”
男主角的头被猛地向后一扯,脖子仰到极限,喉结突兀地凸出来,紧接着是四肢,被提着做出各种扭曲的动作。
舞台上的灯也突然熄灭,整个剧场陷入彻底的黑暗。
所有人听见了骨头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嘎嘣、嘎嘣、嘎嘣,像掰玉米棒子,脆生生的连成一串。
然后舞台上亮起一片红光。
女主角被吊在舞台正中央,脖颈上缠着无数根透明的傀儡线,线嵌进肉里,血一滴一滴沿着线往下淌。
她的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恐惧。
男主角倒在舞台边缘,身体被折成一个球形,就像那种用绳子收拢起来的折叠木偶,血流了一地,顺着舞台的木地板缝隙往下渗。
“啊——”
有人尖叫,现成一片大乱,所有人都往门口跑。
剧院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他们拼命推,拼命撞,门纹丝不动。
整个戏院的四壁和天花板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丝线下面挂着几十上百个木偶,它们的关节咔咔作响,一个个缓缓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下面惊慌失措的人群。
有的木偶穿着水红色的襦裙,有的穿着宝蓝色的长衫,它们的嘴角都裂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像是在笑。
咔咔!
满身是血的男女主角被提了起来,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立住,姿态僵硬,关节反折,像两个刚被修好的旧偶人。
他们张开嘴,凄婉的戏腔回荡在空旷的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