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关横亘在两山之间，关墙顺着山壁砌上去，全是千斤重的条石，高有数丈。
黑甲军退进去之后，立刻拆了山间栈道，只留一条主道，在关墙两侧上架满重弩滚石，守得密不透风。
屠三娘头三日攻打了两次。
第一次驱蛇人攀岩，刚爬到半壁，关墙上重弩齐发，粗壮的弩箭穿透力极强，蛇人鳞甲挡不住，一串串往下掉。
第二次屠三娘让灾女引洪水，可莲花关地势高，洪水涨了又涨，漫到关墙根就再也上不去，反倒倒灌了她们自己的营地。
两仗打下来，蛇人死伤两千多也无法攻破莲花关。
中军帐里，气压低沉。
管粮草的女官垂着手站在下面，“女君，我们的粮草撑不过十日了。蛇人那边要喂血肉，耗得更快，现在是春季，蛇人躁动得厉害，再不喂饱它们，姐妹们就要压不住它们了。”
屠三娘坐在帅位上，眉头紧锁，她铁甲解了半边，肩头上缠着绷带，是前日攻城时被流矢擦伤的。
她这主帅当得无比憋屈，每日都在做违心的事，冬季为了全军能熬下去，她只能强行遣散了那些全心信赖她指望她的老弱。
原本以为开春能够速胜，打到蜀地腹地，劫掠几个富庶的城池就能解粮草之困。
可是没想到，打过了云江，没拿到多少粮草辎重，又被莲花关挡住。
程灵均坐在侧边，手里转着笛子，闻言抬眼，漫不经心地笑：“这有什么难的，故技重施就是了，找几个人潜进去，往关里的水井投毒，等里面的人乱了，再里应外合打开关门杀进去就行了。”
屠三娘抬眼看她，眉头拧成个结。
换作以前，她最不屑这种阴毒手段，打仗就要明刀明枪，赢要赢得光明磊落。
可眼下……上万条人命扛在她肩上，输了，所有人都得死。
脸面和规矩，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莲花关守得严，栈道断了，山壁陡，寻常人潜不进去。”
屠三娘斟酌思考着，看着程灵均的脸色。
“要去，我亲自绕山，你得帮我。”
程灵均嗤笑一声，眼神里透出点得意。
“平日里不是瞧不上我这些旁门左道吗？”
屠三娘没跟她呛，只定定看着她。
程灵均站起身也不再说什么，毕竟人家现在是一军主帅，面子要给。
“入夜前你准备好飞索钩爪，毒药我来备，你们慢慢聊吧。”
说罢她转身出去，屠三娘坐在帅位上，重重叹了口气。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方静和方好姐妹俩被反绑在柱子上，头垂着，浑身都是伤。
前两日黑甲军撤退时，她俩带着人断后，被程灵均亲手擒住。
程灵均给她们灌了药，吩咐人将她们绑在这里，每三日给一口水粮，不让她们死，也不让她们好过。
春日的太阳晒得她们皮开肉绽，她们身上遍布石子砸出的血痕，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
周围围着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姑娘，都是跟着屠三娘起事的孤女，个个手里攥着石子，愤怒大喊。
“叛徒！”
“都是女子，你们竟然帮男人打我们！你们不配做女子！”
石子一颗颗砸过来，打在姐妹俩头脸上。
方好咬着牙，哼都不哼一声，抬眼瞪着人群，眼里冒着火。
方静却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小姑娘，眼神很复杂。
有悲哀，有痛心，还有些不忍。
人群里有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拿着石头的手在发抖，迟迟没砸出去。
旁边一个大点的女孩立刻注意到了，“你怎么不砸？”
“我……我……我不想……”瘦小姑娘弱弱地说。
“不想？你是不是也想当叛徒？”大点的姑娘咄咄逼人。
“我、我没有……”瘦小姑娘吓得眼圈红了，往后缩了缩。
“没有就砸她！你不砸她们，你就是跟她们一伙的，回头我告诉程道长，把你也绑上去晒太阳！”
瘦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心一横，闭着眼，用力扔出了手里的石子。
啪的一声，那石头正砸在方静额头上，立刻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了半只眼。
瘦小姑娘吓得再次后退，咬着嘴唇却不敢哭。
方静用力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像是在说，没关系。
瘦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挤出人群，跑远了。
程灵均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嗤了一声。
“废物！”
程灵均没急着回去，转身往西侧的蛇人营去。
蛇人营分了几处，分别扎在营地周围几处背风的低洼地，程灵均来看的这处是最大的一处蛇人营，里面都是黑甲军战俘转化的蛇人，比其他蛇人更强壮。
程灵均站在上面往洼地下看，密密麻麻的蛇人挤在一起，有些身上还穿着破损的黑甲，互相撞击摩擦，嘶嘶声汇成一片，隔着老远都听得人头皮发麻。程灵均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这蛇人竟然饿急了也不吃同类，只要有男人蜕变成蛇人，其他蛇人立刻就会放弃攻击他，转而攻击其他‘新鲜’的血肉。
“人不如兽啊，兽类没脑子，靠本能，都知道不攻击同类，那些灾女自以为聪明，找着借口就互相残杀。”
程灵均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厌倦了这些被她几句话就玩弄于鼓掌的蠢货，她们义愤填膺，还以为她是为了她们好，却不知她只是需要她们仇恨和愤怒，然后去帮她达成分裂蜀地的目的。
程灵均现在只想早点结束，然后继续探索这条充满未知和神秘的神启之路。
她的对手不是个善茬，怪聪明的，她暂时不想跟那家伙正面交锋，要是能避开她的锋芒赢得最后的胜利，最好不过！
程灵均扫视了一圈蛇人营的状况，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就往自己的营帐走，去配置毒药。
这时，她忽然看到远处一个穿灰布衣的女兵快步往蛇人营走去，步子极轻，不像是营里那些人的步态。
程灵均眉心猛地一跳。
“站住！”
她出声的瞬间，那人已经站在了蛇人营前方的土坡上，凭空拔出一柄黑刀。
手腕一转，机簧轻响，刀身节节展开，化作一丈多长的黑色长鞭，长鞭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对着整片蛇人营横扫而出。
程灵均目眦欲裂，眼睁睁地看着寒气像决堤的潮水，以扇形轨迹疯狂往外扩散，最前排的蛇人刚抬起头，身上的鳞片就瞬间蒙上白霜，动作猛地定格。
不过一息之间，密密麻麻的蛇人全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化作一尊尊剔透的冰雕。
上万蛇人，一鞭冰封，整座蛇人营鸦雀无声！
“你！！！”
程灵均气炸了，这可是破莲花关的底牌，就这么一鞭子，她们的蛇人大军至少损失三分之一。
伪装成女兵的尹鸩拖着长鞭转头看向远处的程灵均，眉头一挑，那眼神仿佛在说，
来打我啊！
嘲讽地笑了声，尹鸩转身就逃，程灵均再也顾不上什么避其锋芒，她现在就要杀了这个家伙，泄心头之恨！
明早七点不一定准时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