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声不在高?
当你发声时,理在于你,则闻者信服,反对者失声。
这一门限时奇技,姜挽月本来是想留做底牌,珍重后用。
但听过包打听提到的桑林书馆与落雁军后,她的念头却忽然转变了。
这个世界精彩到超出她的认知。
世间有庭院深深如康宁伯府,将富贵锦绣堆砌成一座金丝牢笼,困住笼中雏鸟,使其闭目塞听,不见天日;
亦有愚昧恶毒如眼前孟小娘子的母亲,一生未曾在外体会权利滋味,却将仅有的权利挤压变形,牢牢摁在比她更为弱小的女儿身上;
还有纵横沙场,为国为家,能上西北射天狼,能于万军杀敌酋的落雁军!
鸿大的、微小的、伟大的、平凡的……
亦或是如孟小娘子这般,她此刻满含热泪、无能为力,但她没有为自己努力过吗?
不,从她假借刺绣之名三年学医便可以看出,她其实是在自己所能做到的范围内,为自己尽过最大的努力了。
她能考上太平惠济局,她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也是自己的英雄。
只是破土的挣扎不如命运的大山,她终究冲不开压在头顶的那片黑暗。
但这个时候,姜挽月想帮一帮她。
不为其它,只为我心中快意。
她发动了限时奇技声不在高,顶着一副枯黄憔悴的中年妇人面容,不紧不慢从分开的人群中迈了一步,正好就挡在了孟小娘子母女前面。
孟小娘子的母亲人称曹氏,也叫曹婆子,当下便双眉一竖,怒道:
“哪里来的老虔婆,挡什么路……”
话音未落,只听姜挽月道:“老虔婆,我问你问题。”
人家叫她老虔婆,她也回一句“老虔婆”,有理有据,没毛病。
声不在高立时起效,曹婆子莫名一噎,气得伸手指住姜挽月,口中吐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姜挽月不管她怒容扭曲的模样,自顾自开始提问:“你可知医者给人瞧病,为何要摸手?”
不等曹婆子回答,姜挽月却已是自己答道:“蠢货,你脑子里糊住的都是脏东西,自然不知,因为那不叫摸手,那叫把脉。”
这句“蠢货”骂得太利索了,原本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的围观人群中顿时发出“噗噗”的笑声。
曹婆子脸面涨紫,她从来骂遍四邻无敌手,又何曾有过这般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却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姜挽月又问:“那医者给人瞧病,摸脸又是个什么意思?”
说话间她伸出手,捏住曹婆子的下巴道:“你张嘴,让我瞧瞧你的舌苔。”
曹婆子哪里肯听话?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一张嘴,定然就要“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到对面妇人脸上。
却不料姜挽月这一捏,瞬间扣住了她下颔处几道要穴。
曹婆子的半边脸登时一麻,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只能乖乖张开嘴巴。
姜挽月皱眉,用另一只手在脸前扇风道:
“真臭,你这是得了口臭病,往后务必三缄其口,少言少语,否则一旦病入膏肓,必定肠穿肚烂,无药可救。”
“噗!”围观人群又笑了。
这次众人笑得更大声,包打听更是乐不可支道:“口臭病,说得好!老姐姐真是神医啊,哈哈哈……”
姜挽月嫌弃地推开曹婆子的脸,从怀里取出粗布帕子擦手,边擦边道:
“捏你脸颊,这叫触诊,看你舌头,这叫舌诊。
医家四诊,望闻问切,你不懂也就罢了,竟还空口白牙往上头泼脏水。
你这是打量着自己要成仙,这辈子都不会生病?
可我瞧你满身是病,你竟不自知么?
也是,你脑袋都被脏东西给糊住了,根本不在意自己病不病。
纵然病入膏肓,你大概也不想治。你既不会到太平惠济局来求医治病,也不会去其它任何一个医馆求医。
这辈子你都不打算看任何一个大夫,因为看大夫在你眼里可是腌臜之事。
你往后啊,就等死罢。”
“噗哈哈……”包打听大声笑了。
围观人群的笑声更是此起彼伏。
但这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在背生冷汗,暗暗点头。
为何?
那自然是因为人群中其实也有不少人本来是认同曹婆子做法的。
曹婆子口口声声只道男女有别,不许孟小娘子出来行医,她虽说行为激烈,言语粗俗,可“男女有别”的观点却深入了不少人心中。
许多围观者只道曹婆子不该以大闹惠济局的方式来阻止女儿行医,却并不觉得她“阻止女儿行医”的立场有哪里不对。
直到姜挽月施展奇技声不在高,有理有据的每一句话都深入人心,此类人群的观点才在不知不觉间得以改变。
人们甚至心生恐慌:是啊,这忌讳来忌讳去,往后还找不找大夫看病了?
而人吃五谷杂粮,又有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
不论男大夫还是女大夫,那可都是大夫啊!
——事实上,一切顽固观念原本都是极难被说服的。
即便你有理,却有太多人并不讲理,他们也不认你的道理,只认自己的道理。
只能说,庆幸世间有奇迹。
许许多多需要漫长时间、需要经历重重波折才有可能真正深入人心道理,此刻通过声不在高这门奇技的施展,却在瞬间有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围观人群被震住了,曹婆子也被震住了。
她原本双眉倒竖,欲要扑上前去直接上手撕打姜挽月,可姜挽月将她推开并一顿叱骂后,她忽然就嘴唇哆嗦,心中充满恐慌。
“你、你……”她颤声难言。
姜挽月又道:“你可知,朝廷为何要选拔女医?”
曹婆子颤声回:“为、为什么?”
姜挽月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之前,她甚至都不知晓太平惠济局原来可以考女医官。
但姜挽月会猜测,会编造。
她收敛了先前的声声斥骂,忽而叹息一声道:“朝廷选女医,实则是为天下女子考量啊。
世间又非只有男人,没有女人,也并非只有男人会生病,女人就不会生病。
世上更多的是如你这般愚蠢糊涂之人,你若是病在胸口,我问你你敢不敢让男大夫给你看胸?
你若是病在下三路,你敢不敢脱裤子……”
她伸手一指曹婆子身下。
曹婆子大受羞辱,嘴唇发白,脸上瞬间冷汗直冒。
“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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