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上方,姜挽月微微垂目看向季青。
可惜她此刻没有袈裟,没有剃度,终究少了三分加持。
但奇技的效果依然十分出众。
她垂眸时面目温润,气度端凝。
山风吹拂她衣摆,她缓声道:“在下俗世修行,虽带发入世,实为佛门弟子。
不瞒阁下,你与那王某此前对话,在下的确听在耳中。
但我绝非有意偷听,不过是有缘在此,恰好听了些前因后果而已。
听阁下言下之意,昨夜聿京大火,烧的乃是丰储仓?”
说到此处,姜挽月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谓“昨夜”,其实是今日凌晨。
不过当时天色未明,整个天地正处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因此大众习惯性地将其称之为昨夜。
至于聿京大火烧的是丰储仓这件事情,姜挽月此前是不知的。
当时她人在石桥村,虽然有通过翠霞峰登高望远,却也只能看到火势是从聿京城西烧起。
但她既不知聿京城西有哪些建筑,也不可能通过当时的观察看出来起火的是丰储仓。
毕竟相隔四十多里,倘若能有那等眼力,姜挽月就不是凡人,只怕是要成仙了。
至于梅溪县众人同样如此。
梅溪县距离聿京比起石桥村还要更远些,当时大火沸腾,城中之人顶多能看到聿京的方向火光冲天。
至于被烧的具体是哪里,火灾的详情等等,梅溪县的普通百姓也同样不可能知晓。
季青能知道昨夜被烧的是丰储仓,只能说他身有官职,消息灵通。
——不,他不是消息灵通,他是根本就有参与此事。
但通过季青与王横江的对话可知,季青虽有参与此事,却似乎并非主动。
或者说,他一开始可能只是想要借用手中权力,捞些偏门财路,因此为义成镖局的暗镖行过某些方便。
却不料昨夜聿京大火,闹出惊天大案。
季青这才陡然回过神来。
他可能因为暗镖运粮之事,卷入了某种天大的阴谋中去了。
季青害怕自己被牵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王横江约出来,出手袭杀。
姜挽月当时旁听消息,听得其中秘辛,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看似是丰储仓失火,实则丰储仓中的巨量粮食只怕早已被义成镖局暗镖运走。
可是区区一个民间镖局,如何竟有胆量参与到此等大案中?
不,义成镖局不是普通民间镖局。
真正的普通镖局,应当是如福安镖局那般,开门迎四方。
又岂会似义成镖局,处处守备森严,镖局内豢养武师众多,个个满身凶煞?
这义成镖局,背后定然还有主子。
能在重重守卫的丰储仓中偷运出巨量粮食,这背后的主子更与京中权贵脱不了关系。
只不知究竟是哪一家……”
论理说,聿京城中的那些风云变幻,与远在小村蛰伏的姜挽月实际上没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今日偶遇季青杀人,姜挽月本来也没有必要非要探究这些。
但姜挽月的大仇家康宁伯亦正是京中权贵之一。
对姜挽月而言,除了要修炼出绝对强势的武力,达到一力降十会的境界以外,从政治层面瓦解康宁伯府亦是她的复仇路线之一。
因此但凡遇到各类秘讯,她都不吝收集。
丰储仓失火,未必与康宁伯府无关。
倘若有关,那她可就抓到康宁伯府的大把柄了。
慈悲面具是一次性奇技,生效时间有一刻钟。
一刻钟内,姜挽月可以不必急于出手反杀季青。
相反,她还能与季青多多谈话,说不定能够再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季青正处在理智与情绪的强力拉扯中,一时只是皱眉,却并不应答姜挽月的话语。
姜挽月在微微停顿片刻后便又道:“官仓存粮,实为民生大计。
任何人,但凡参与偷运官仓存粮之事,便是与民为敌。既然与民为敌,又如何不能称之为魔?
阁下诛魔除害,所行实乃正义光明之举。依在下浅见,阁下甚至都不必隐瞒此事。
相反,阁下正该提拿那王某尸身,将此事上告天听。
若能因为阁下提供关键信息,而使这桩大案顺利告破,那便是泼天功德啊。
我辈在世修行,欲求功德而千难万难。
阁下却身在其中,除恶行善唾手可得,实在令人艳羡。”
说到这里,姜挽月言语间已是充满了微妙的蛊惑之意。
其实她的话是很矛盾的,既然她一心向佛,带发修行,却为何竟还有艳羡贪心?
这已经有些脱离她为自己设定的形象。
但季青正处在理智与情绪割裂的矛盾状态中,因此早就失去了往日的敏锐。
再加上此人天性贪婪,以权谋私的事情他既然做得,又岂能没有“上进”之心?
姜挽月所说的“泼天功德”,听在季青耳中,分明是“泼天富贵”!
他原本阴沉的双目此时便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