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
这一日,姜挽月在村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听到没有?朝廷又选女官了,你们家那丫头,有没有想法让她去读书啊?”
或是:“女娃娃居然也能做官,这谁家要是出一个,那不得全家都跟着一起飞上枝头?”
有无数人因此而兴奋不已,奔走相告。
但同样亦难免有人暗暗泼冷水。
或是道:“一群傻子,这女官岂是那样好做?男人读书考科举都不知道有多难,这女子考官,难道就能简单到哪里去?”
或者摇头说:“女子终归是要嫁人,就是做了官那也得嫁到别人家去,有什么用?
还不如叫她老老实实在家里操持几年活计,再嫁出去也算没白养她一场哩!”
凡此类话语,竟还能引来一连串点头应和的声音。
不少村民纷纷道:“也是,这读书费钱可不小,先不说读了书也不一定就能考上女官。便是考上了,那姑娘也早晚要嫁人。
等嫁了人,官做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倒是便宜了那夫家。”
姜挽月从村口的老榕树边走过,听闻此言便顺口说了句:
“几位婶子却是想岔了,家里若是出了女官,首先你家的门第就自然跃升。
等到门第跃升,结亲对象自然也与从前不同。到那时便不是寻常男女婚嫁,而是结两姓之好,合两家之力。
如此互相提携,互为倚仗,好处是无穷无尽的。
至于什么便宜别人家……”
她笑了,语气颇为无奈道:“婶子们,出嫁的女儿难道就不是女儿么?
几位婶子都已嫁人,难不成从此就与娘家断亲?娘家有事也不管不顾,从不帮衬?”
她以利出发,心知自己这话其实有许多问题。
但对许多被困住手脚、蒙住眼睛的村民而言,以利诱之才是打破天窗最直接的方式。
唯有先将道路开辟出来,才能去谈长远的以后。
她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番话,一时也真如利箭一般,划破了许多村民眼前的混沌。
顿时有人一拍大腿,惊起道:“哎哟还真是,这……我家丫头要是做了女官,她还能跟泥腿子结亲么?
说不定去城里也给俺寻个做官的女婿哩,再给咱家二蛋说个官家小姐,哎哟哟,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读书要钱啊……刘二婶子,你家舍得出这份钱么?”却有人看不惯她这般得意幻想,立刻酸溜溜地给她泼冷水。
“这……”刘二婶子神色纠结。
正在此时,眼看已经要从榕树下走过的姜挽月忽又回头道:“几位婶子难道没有听明白先前的告示宣讲?”
“没听明白什么?”有人愣愣问。
却有脑子灵泛的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道:
“对对对,那告示宣讲了,说是……说是今年去书馆读书的女子,长公主是给贴束修的,一人贴三两银!
而那桑林书馆的束修,正是半年三两银。等于只要考核通过就能直接去读书,不要束修钱哩。”
这一句“不要钱”,真如巨石投入了水中,一时激起风浪,竟比此前所有话语带来的反应还要更大。
有些人的心理,是占不到便宜就只觉得吃亏。
因此一听说长公主补贴束修,当下就转了念头道:“哎哟,那定要叫我家丫头去,这可不能不去!”
话音落下,更多人纷纷附和。
早有几个婶子站起身,风风火火地便往家赶,简直恨不能立刻揪住家里的女儿,催促姑娘一定要考上桑林书馆。
否则占不到这个免束修的便宜,岂不是吃了大亏?
桑林书馆的考核标准亦在此次宣讲中被说得十分清楚,第一大要求是识得三百千,有基础的识字能力。
本朝识字率其实总体还算不错,这主要得益于先帝在位时曾大力推行过蒙学堂。
即便是乡村农家子,也曾被要求七岁入蒙学,读书三年,十岁结业。
虽说近些年由于种种原因,十里八乡前去蒙学堂的孩童在大量减少,但有当年的底子在,部分村民仍能磕磕绊绊背几句三字经。
有些疼女儿的人家,亦会教女儿识几个字,至少不完全是个睁眼瞎。
当然,熟背三百千,对大部分村民而言,这仍然是个极为高端的要求。
因此在考女官的消息出来后,纵然是有许多风言风语,不少人背后说着嘲讽的话,可村子里却忽忽然掀起了一股借书背书的风潮。
主要被借书对象便是村正家。
因为大家都知道村正家的江明书在认真进学,甚至还考过了童生。
不说其它,三百千这几本书他总是有的。
然而很快问题又来了,即便村正家有书可借,但架不住来借书的人实在太多,这一套书又如何能借数十人?
都是乡里乡亲,总不能借了这个不借那个,厚此薄彼,伤了感情。
如此事情发展到后来,慢慢地又成了一群小姑娘围到村正家,听江丽娘给她们读书讲课。
后来又因为村正家地方不够大,于是村民们又合力将祠堂后面的一间库房给清理了出来——
祠堂祭祖时不许女子进正堂,但那库房要临时借来用用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不过短短数日,最先能够熟背三百千的江丽娘竟成了村中女子蒙学的老师。
这一结果,事先是无人能够料想到的。
甚至就是江丽娘自己,也觉得世事变幻之快,真如大梦一般。
这事情,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稀里糊涂被架了上去,茫茫然地拿起了课本,最初几日真是不知所措极了。
好在还有周麦穗与她相伴。
周麦穗原本说好只在江丽娘家住到正月十五,节后便要回自己家。
正好姜挽月与他们合伙做起了手工皂的生意,那制皂工坊每日不停,有许多事情要做,周麦穗便索性在表妹家住了下来。
如此上午与村中的小娘子们讲课,下午去江二伯家处理手工皂,再有江有福等人外出售卖。
村中看似风波动荡,可大家的日子竟都过得规律又充实。
对姜挽月而言,她每日练功,偶尔处理制皂工坊之事,若有闲暇也会帮一帮江丽娘与周麦穗,日子也同样过得规律充实。
二月初一,拈花玉印又能使用,姜挽月便应约又去了一趟法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