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垂眸注视徐义,心中一个绝妙的主意渐渐成型。
说实话,今夜决定前来赴约之初,姜挽月其实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徐义。
当然,要说她事先全无计划其实也不是。
只是计划要跟随现实而变化。
此刻,徐义尚且深信她是康宁伯长随王庸,这便有了姜挽月施展后续的契机。
她继续将双手负在身后,只道:“徐义,你且抬起头来。”
徐义此刻正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托着装有黄金的布袋,事实上本来就在仰首看向姜挽月。
姜挽月却还要他抬头,怎么抬头?
徐义不由一怔。
便在他怔愣的刹那,电光石火间,姜挽月负在身后的右手倏然一动,猛地弹指一射。
一枚飞针便如同是穿透暗夜的星火一般,无可阻挡地射入了徐义胸口膻中穴。
徐义哪里能反应得过来?
等他感受到胸口刺痛时,那银针已然整根没入。
徐义顿时又惊又怒,托着布袋的双手猛然一抖,那袋中黄金便被他脱手砸向姜挽月。
眼看他双手屈成了鹰爪,就要起身反击。
可是下一刻,徐义反击的动作却又自己主动停止了。
是膻中穴有剧痛袭来,徐义霎时感受到真气流转受阻的痛苦。
他不自禁“啊”地一声惨叫,才刚刚抬起一半的右腿便又猛地跪在了地上。
姜挽月趁势上前,一脚将徐义踹翻在地,同时双手齐出,一枚枚寸许短针被她刺入徐义周身各大要穴之中。
不过转瞬,徐义全身穴道被制,整个人便再也动弹不得。
徐义倒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神中除了愤怒,便只剩下绝望的痛苦。
经过方才出其不意地受制,此刻的徐义脑海中显然已经是经过了翻天覆地的崩塌与重建,他脱口便道:
“你……你根本就不想帮我!是主子叫你来灭口的是不是?”
是了,姜挽月此刻假扮康宁伯长随王庸,论理说王庸与徐义同样是为康宁伯办事,二者立场本该一致才是。
这也是徐义此前多番讨好王庸的主要根源所在。
在他看来,王庸既与自己是同一方,又是主子心腹,当然值得讨好。
但立场这个东西,却又是时刻有可能发生改变的。
义成镖局如今已然被朝廷定罪,虽然他们是在为康宁伯府办事,可这等要命的大事,真被闹到台面上来时,康宁伯府又如何会愿意承认?
康宁伯府不但不会承认,只怕还会立刻想办法与相关人等撇清关系。
更甚至,杀人灭口,并清除一切证据,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不,这不是“极有可能”,而是伯府手下已经在如此行事了。
此时,双方之间其实都存在有一个极大的信息差。
在徐义的角度,他不知眼前“王庸”实际是姜挽月假扮,因此他将眼前之人的举动当成了是康宁伯府在“杀人灭口”。
而同样,姜挽月也不知今夜她所诛杀的“皇城司校尉”三人,其实皆是姚谦手下。
三人带着一大批皇城司官兵占据义成镖局,表面是在追查线索,可实际上就是在想办法灭杀镖局众人。
尤其是作为总镖头的徐义,更是他们的必杀名单第一人。
但姜挽月虽不知校尉彭勇等人的真实立场,却又歪打正着。
她此刻突然出手对付徐义,其实也是在引导他往“杀人灭口”方面去想。
如此行事,一方面是要激发徐义对康宁伯府的仇恨,二来则是为她接下来的计划做铺垫。
眼看徐义已然恨意上涌,姜挽月这才收回双手,袍袖向身后一拂,语气却是轻描淡写道:“主子的确曾叫老夫前来灭口。”
徐义全身要穴被制,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双目之中却是恨意翻滚,几乎似要滴出血来。
他恨声道:“既是要杀,阁下出手便是,又何必反复耍弄徐某,将我制在此处?
徐某虽然惜命,可若明知必死,却也绝不会毫无底线地摇尾乞怜。
脑袋掉了也不过是斗大个疤,徐某不惧一死,阁下动手罢!”
话音落下,他便径自将双目一闭。
果然是好一幅引颈就戮的豪杰气派。
若非他的眼睑在微微颤抖,若非他接下来又加了一句:
“只是伯爷如此行事,对我等出生入死的兄弟都这般刻薄,从今往后,又还有几人敢毫无顾忌地为伯爷卖命?”
他甚至不再隐晦地只称“主子”,而是直接唤出了“伯爷”二字。
他又口口声声讥讽康宁伯“刻薄”,甚至反问“谁还敢为康宁伯卖命”,这既是恨极,也是临死前的挑拨离间。
更是意图动摇“王庸”杀人之心,在绝境中为自己谋求最后一条生路。
因此姜挽月便知晓,徐义果然还是那个徐义。
他要是真豪杰,就做不出偷运官粮之事,先前也不会对她这个“康宁伯亲随”百般讨好了。
正好,姜挽月要的就是他这份墙头草的功夫。
徐义说完话后闭目待死,如此一个呼吸、两个呼吸过去了。
姜挽月短暂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时间真的很短,但在这一刻,在当下的气氛中,却又显得分外漫长与煎熬。
就在徐义忍不住想要再度睁开眼睛时,便听上方苍老的声音轻叹道:
“主子的确曾叫老夫前来灭口,可徐总镖头啊,老夫若真想杀你,又何必等到现在?”
徐义顿时不再按捺,豁然睁眼道:“你、你不想杀我?那王老此举又是为何?”
姜挽月苍老的声音沉稳有力,不急不缓道:“老夫不想杀你,却也不能违背主子的命令直接放过你,因此只能先将你制住。”
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意味十分微妙。
徐义脑海中恨意稍减,此刻求生的意志占据上风,立刻抓住机会道:
“王老,王老果然慈悲心肠!
求王老放过在下,徐某必定立刻远离京畿一带,从此隐姓埋名,再不显露人前,保证不给主子添分毫麻烦。
王老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我、我还有藏在云州的多年积蓄,皆可赠予王老。
求王老救我!”
说完最后一句,他眼中又有泪光闪动,语气重又再度饱含真诚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