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荒原,寒风幽幽。
徐义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甚至还要感激涕零说:“王老考虑周到,在下感激不尽。”
姜挽月于是便顶着一副清癯老者的面孔,在月光的阴影下笑了。
笑容浅淡,却又令人心惊魄动。
徐义忍着心惊,悄悄松一口气,只觉自己终于逃过一番死劫。
他却不知,哪有什么一念仁慈?
姜挽月留他活命,不过是要留一个活着的“证据”而已。
徐义所说的那些账册也好,礼单也罢,都不如他本人活着更有说服力。
当然,人证重要,物证也同样重要。
因此徐义所说的那些证据,姜挽月仍然要将其拿到手。
以防日后出现变故,万一徐义提早死了,姜挽月此番至少拿到部分证据,也算没白忙活一场。
但徐义不死最好。
姜挽月要他怀着对康宁伯的仇恨之心藏起来,日后等到她有需要时,再来启动这颗重要的棋子!
最后,姜挽月嘱咐徐义道:“既已说定,你便在此等候片刻,老夫还有一份大礼要赠送给你。
对了,你可以起身了。膻中穴的银针已取,其余银针虽仍然在你体内,短时间内却并不影响你日常活动。”
说完,也不等徐义有所回应,姜挽月足尖一点,身形顿时如飞而起,瞬间倒退十数丈。
夜色中,她的身影又如鹞鹰般轻盈消失。
这等轻功,徐义每见一次便心惊一次,此时更是完全放弃了反抗念头。
他将手撑在地上,尝试着翻身坐起。
果然便如姜挽月所言,日常动作毫无阻碍。
他站起身后,又忍不住悄悄运功,曲起右手成鹰爪状。
然后他便感受到了有几处要穴传来隐隐的刺痛,但这隐约的刺痛似乎也不影响他调动真气。
只是可能很难十成调动,至多是调动个七八成便要立刻收敛,否则真气便有崩溃风险。
徐义越发心惊了,只觉对方在人体穴位的控制上真有出神入化之技。
仅是康宁伯的长随老仆便已有如此技艺,康宁伯本人更不知会是何等深不可测。
徐义压下心中的恨意,强迫自己沉心静气,等候“王庸”归来。
也不知对方说要送他一份“大礼”,会是什么大礼?
总不会是突然又带一帮人来,要将他捉走罢?
——不,不会,不可能!
前一个念头刚出,徐义自己倒先否定了。
真要捉他或是杀他,对方先前就不必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对方先前既然没有杀他,那应该就当真是要饶他一命。
徐义反复在心中安慰自己,可内心的焦躁与忐忑却终究难以控制。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他再也忍不住,微微踮脚翘首,向先前“王庸”消失的方向看去。
忽然,却见那黑暗中有一团阔大的影子如同巨型飞鹰一般由远及近,飞纵而来。
徐义心中一跳,险些发出惊呼。
好在转瞬间,那影子便已距他越来越近,近到他已然能够看清那影子究竟是什么。
原来这不是什么巨型猛禽,而竟是三个人。
中间的自然是“王庸”无疑,而被对方一左一右提在手中的,却竟是两道徐义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一时间,徐义呆在原地,几乎无法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直到那飞纵而来的身影落在前方不远处。
然后是两道身影被推过来。
徐义连忙下意识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接住。
两道身影皆是软绵绵的昏睡不醒,但观二人呼吸稳定,却又可知二人并无大碍。
徐义仍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却又见对面那人忽然手指轻弹。
嗖嗖!
两枚石子霎时飞出,轻轻击打在被徐义扶住的二人身上。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痛吟低低传出。
而后是一道惊呼声:“我、我这是在哪里?夫、夫君?”
原来是徐义的妻子潘柳先醒过来,当潘柳转头见到徐义的那一刻,脸上表情先是震惊、后是恍惚、再是惊喜……
可还没等她惊喜完,女儿徐莹的尖叫声就紧接着如同一道尖锥划破了夜空。
“啊啊啊……”
徐莹疯狂尖叫,似乎仍然沉浸在无法抑制的痛苦中。
潘柳立刻回过神来,连忙将女儿抱在怀中安抚道:
“莹儿不怕,娘的乖囡不怕,你快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没有坏人了,还有你爹,你爹也在……”
话音未落,姜挽月忽地上前一步,又接连点中徐莹周身数道大穴。
徐莹的身躯顿时又是一软,潘柳连忙将人搂住。
徐义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伸手帮着潘柳托了一把,接着就上前拱手道:
“多谢王老救命大恩,徐某感激不尽。从今往后,徐某便欠王老三条命,王老若有吩咐,徐某必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中又有泪花闪现。
这一次是当真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