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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挽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收拾东西的同时,守素居的门口其实已经有人在徘徊等候了。
这等候之人,正是梅溪县令之女贺窈。
因为桑林书馆不许学生带仆从入学,所以贺窈今日未再呼奴唤婢,身旁只跟了素日亲近的两个小姐妹。
高静云想要跟着她,都被她拒绝了。
叶玉露临走前向姜挽月看了一眼,可恰好贺窈就坐在姜挽月的右前方三排位置。
这是一个斜对角的位置,叶玉露向下看去时,贺窈恰好就在她视线的路途中。
以至于姜挽月觉得叶玉露是在看自己,贺窈竟也觉得叶玉露是在看自己。
贺窈心下顿时便有激动情绪生起。
她反复思量着叶玉露这一眼,只觉得这一眼意味深长,极具暗示意味。
贺窈顿时想:莫非这位叶堂长因为她的父亲是梅溪县令,已决定要给她一些优待?
在梅溪县,贺窈受惯了优待,此时只觉自己所想十分有理。
但莫名的,想到叶玉露也是会因为她父亲身份而给她优待的那种人,贺窈竟又有些意兴阑珊,甚觉无趣。
她劝诫了自己许久,一时又想:其实叶玉露给她暗示,也未必就是因为她的父亲。
先前在课上,她可是第一个主动站出来解答问题的学生。
以她之家学渊源,单论诗书文章,她可是超过堂中庸碌者不知多少倍。
即便后来那个叫江月的也站了出来解析诗文,江月的见解看似深刻独到,可贺窈想,这也不过是她起慢了一步而已。
她若是能快一步,江月说的那些话,她也未必不能说。
甚至说不定,她还能说得更好呢!
如此一番思量,贺窈越想越是自信,当下便认定了叶玉露定是因为自己的出色表现而青睐自己。
贺窈不再犹豫,立刻决定要寻到叶玉露的住处,主动拜访这位叶堂长。
她自信满满地来,到了守素居门口以后,却不料那通传的执役竟是说:
“叶堂长此刻在静修,暂不见客,还请贺娘子见谅。”
贺窈顿时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般,原本灼热的心绪霎时冷静,紧接着就是一股不甘涌上心头。
贺窈忍不住道:“叶堂长不久前还在明桑堂授课,怎么只这么一会儿……就静修去了?”
守素居的执役大约四十出头模样,生得十分慈祥,看起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胖嬷嬷。
书馆中的人多半称呼她为圆姑姑。
圆姑姑笑眯眯的,语气温和,措辞却滴水不漏道:
“堂长每日都要静修,贺娘子从前不知此事,倒也不怪你。
不过贺娘子,我瞧着这个时辰,过不多久你们也该去自修了。
我们堂长留的课业,不知几位可有完成?”
贺窈正要说不过是背诵一篇《氓》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可话还未曾出口,却见守素居前的道路上,由远及近地竟又走来一人。
但见那人衣着素雅,背负书箱,行走时颇有林下之风。
不正是先前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过的“江月”吗?
贺窈一见姜挽月,一股气恼顿时涌上心头。
脱口便道:“江月,你来这里做什么?不会也是想拜访叶堂长罢?你白来了,叶堂长在静修呢,才没空见你!”
说话间,姜挽月已经来到守素居门前。
却见她根本不理会贺窈的话,只是对着圆姑姑叉手行礼道:
“见过圆姑姑,学生江月,求见叶师。”
贺窈恼道:“你怎么回事?没听见我说叶堂长在静修吗?”
话音未落,却见圆姑姑脸上霎时绽放出了一个无比自然的笑脸。
“月娘你可算是来了,我们堂长静修前便说好了,只要你来,立刻请你进去呢。”
圆姑姑轻轻打开守素居的大门,抬手做了一个接引的姿势。
贺窈:……
贺窈一时羞愤欲死,只觉得一股热浪从胸腹间腾起,陡地占据了她的整张面庞。
倘若此时有个地缝,她真恨不能立刻钻进去,再也不见人了才好。
“你……”她伸手一指姜挽月,脚下猛地一跺,甩袖便气冲冲地走了。
由于她走得太快,她的两个小姐妹在后头硬是又追又喊:“贺姐姐,贺姐姐等等我们!”
贺窈哪里愿意理人?
她胸中一股躁火,险些就将理智烧没。
可跑着跑着,眼见前方道路转幽,两侧不知何时出现成排桑木,风吹桑林,一阵沁凉。
贺窈原先的羞愤渐渐地褪去许多,一个念头忽然就冒出来:
叶玉露不见她,却竟然一开始就说明了要见“江月”这个一看就出身寒酸的学生。
可见这位叶堂长实在是不慕权贵,风骨铮铮之人。
而她贺窈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老师吗?
那些奉承她的,称赞她的,皆不因她本人,只因她父亲,因她家世。
可是如果除开家世呢?
她贺窈本人难道不值得称赞?
叶玉露不在意她的家世,她若赞她,那才真正显得她贺窈才学秀出,不弱于人!
桑林的风中,贺窈的眼睛渐渐亮了。
守素居,此时的姜挽月则正被圆姑姑指引,踏入了叶玉露的书房中。
叶玉露正在临窗挥毫。
她站姿萧肃,手执狼毫,悬笔疾书。
姜挽月见此一幕,当下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她轻轻走到叶玉露身后,见她笔走龙蛇,如峰似剑。
其虽不似鱼裳那般身怀绝顶武功,可当她此刻挥毫泼墨时,她这消瘦的身躯中却竟仿佛蕴含了千军万马。
姜挽月不知不觉便有些看入了神。
直到叶玉露倏然落下最后一笔,并搁笔至一旁,回首问她:“月娘,如何?”
姜挽月却竟还没有回过神,而是不知不觉走到桌旁,目露惊叹道:
“峰峦叠嶂,气象万千,叶师的字……竟叫学生不由自主,寒毛倒竖。”
她不是夸张。
这一刻,她站在叶玉露的这一篇墨宝前,是当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竟仿佛过电一般,陡然间似有无数鸡皮疙瘩次第起立。
姜挽月险些不知该如何形容叶玉露的字。
一转眼,却是撞进一双含笑的眼中。
只听叶玉露道:“既如此,这字,月娘你可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