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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姜挽月静静伏着。
她细听那喝骂声传来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那妇人的骂声十分恶毒,且用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与冷漠,正常人会这样骂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虽然不排除这世上的确有些父母不似人形,但这类人毕竟还是少数。
姜挽月立刻辨别了方向,身形微动,不多时便又跨越两三间房的屋顶,来到左侧一间矮房的房顶上。
她垂目向下看去。
首先见到的是一个十分逼仄的窄条院子,院子靠后方的屋檐下则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身影蜷成一团,正在费力搓洗盆中尿布。
二月的天气,水还很冷,薄薄的旧衣遮不住孩子枯瘦的身形。
姜挽月只看到他的头很大,肩膀很小,手指被冻得通红龟裂。
由于他低着头,姜挽月看不见他的脸,很难分辨这是不是就是那个“灯下黑”的孩子。
好在秘讯有言:稚儿生来右额角处有青黑胎记,似同狸猫盘踞。
这个特征十分明显,否则姜挽月也不敢只凭一腔不平之气就贸然来寻找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孩子。
她静静等了片刻,见孩子始终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而先前那发出咒骂的妇人踢踏着脚步,在后面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又背着个婴儿冲到了前面的屋子里去。
中途,路过那个正在搓洗尿布的小身影时,妇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邪火,忽然对着蹲在地上的孩子伸脚一踢。
孩子瞬间仰倒在地,口中发出带着哭腔的细细声音:“娘……”
妇人满口暴躁与鄙夷道:“丑东西,给你做娘,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姜挽月本欲出手,弹颗石子给这妇人尝尝滋味,结果却见那倒在地上的孩子额头洁白一片。
一眼看去别说是胎记了,就是常人皮肤上可能会出现的细小色差都半点不见。
莫非这孩子不是施燕秋的稚儿,竟真是这妇人亲子?
姜挽月愣了一下,那妇人背着婴儿却已是走入了前屋。
然后,前屋中又传出了一阵锅碗瓢盆摔打碰撞的声音:
“一屋子懒鬼烂货,屁事不干,死鬼还不着家,尽指着老娘一个人,老娘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吗?
老东西,穿线到门外坐着去,还点油灯,你配吗?”
紧接着,又是婴儿嚎哭声,妇人忙着哄:“哎哟娘的乖宝儿,你别哭啊,娘不是骂你,是骂那些个不着四六的懒蛋玩意呢……”
婴儿却呜呜哇哇,嚎哭不止,妇人只能使劲劝哄。
姜挽月趁这时机又连忙仔细观察正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孩。
她的目力极好,虽然天色黄昏,光线很暗,她却能清晰看到,这孩子虽然枯瘦,五官却是生得清秀。
眼睛很大,鼻子很挺,秀气的面庞竟有几分施燕秋的影子!
孩子又矮又瘦,他自己抹干了眼泪,目光出神而又羡慕地向着前屋的方向张望了片刻。
然后他又小心蹲了下来,继续低头搓洗尿布。
这么乖这么可怜,真的有亲生母亲会忍心如此虐待伤害他吗?
姜挽月心中微动,忽然摘下脸上面具,将其收回系统空间。
摘面具是为了不吓到这个孩子,毕竟她的面具太诡异了。
然后姜挽月轻轻一跃落到地上。
她落地几乎无声,屋檐下,那孩子还在低头搓尿布,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
姜挽月便作势从袖中一掏,实际是从空间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饴糖。
她的空间里如今存了不少常备食物,除了她自己制作的饭团,似这类小块的糖果零嘴她也囤了一些。
不为别的,只为以备不时之需。
或许是饴糖的香甜气息十分诱人,正在低头搓尿布的孩子忽然就抬起了头。
姜挽月怕他叫喊出声,连忙上前一步,弯下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将一根手指竖到孩子嘴边。
这孩子的表情却是有些呆,他并没有被惊到的样子,反而是愣愣地看着姜挽月。
姜挽月目光温和,轻声道: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过路人,向你问个路,这块糖作为报酬如何?”
说实话,这段话说出来漏洞百出。
姜挽月自己都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很像是一个拐卖小孩的大坏蛋。
但三四岁的小孩并不会有防拐骗的概念,所以屋檐下的孩子只是眨眨眼睛,然后忽然咕咚一声,竟是吞起了口水。
糖好香好甜,小孩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糖是多久以前。
只记得那天晚上灯光很暗,娘把他从硬板床上抱起来,给他穿又厚又暖的新衣,又给他的床垫上了厚褥子。
新衣穿好后,有个脸很黑的人突然就出现在家里。
原本一直很凶的娘,见到这个人却温顺得像她以前宰杀过的兔子。
那个脸很黑的人对他笑,还摸他的头,塞糖给他吃。
又夸他娘说:“你做得不错。”
娘就抹眼泪说:“郎君,这孩子是真不好养啊,打小体弱多病,我真是一夜一夜熬,好不容易才将他养活。
好在是熬过来了,没有辜负郎君重托。”
黑脸人身边站着他爹,他爹就训斥娘:“行了,分内的事,就你爱叨叨,赶紧闭嘴!”
娘不说话了,黑脸人却说:
“话岂能如此说?有功当赏才是,来顺,回头你去账上支取五十两银子的赏钱。”
他爹立刻眉开眼笑,弓着腰连连道谢,娘也笑了。
小孩那时觉得,黑脸人真好,他一出现自己不仅有糖吃,有新衣穿,爹和娘还都变得爱笑起来。
娘甚至还抱他哩。
可是,黑脸人也只好那一回。
后来他爹跟着黑脸人一起走了,娘立刻就变脸,叉腰在屋子里骂道:
“遭瘟的玩意,说走就走,脚底下抹了油!赏钱,赏钱你倒是拿回来几个啊!”
然后她就剥他的新衣,扯他的头发,从他口中将糖挖出,又拧得他身上好痛好痛。
小孩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那么甜,那么痛。
痛得他一闻到糖的香气,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然后,小孩就发现糖离自己更近了。
眼前突然出现的漂亮哥哥似乎有些慌张的样子,他将糖推到自己嘴边,温柔说:
“小郎君别哭,我不是坏人,我、我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