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上星光与人间灯火相映。
姜挽月与萧平芜一起缓步行走,逐渐走到了练功台周围的内湖边。
湖水泛着粼粼波光,似乎是将白日的喧嚣尽数涤荡。
姜挽月的心也不由得随之沉静下来。
便在此时,只听萧平芜道:“月娘,此番马球赛,我桑林书馆能得魁首,你当记首功。”
姜挽月没想到萧平芜一开口说的就是这个。
她正要回应什么,却见萧平芜又道:
“然而今日贺窈所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却竟是一语切中要害。”
姜挽月做沉静倾听状,只听萧平芜继续说:
“自来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事奢者危,名高者累。
从前你寂寂无名,自可隐于红尘之中,逐步成长。
然而如今你一举成名,各类烦扰却也必定会接踵而来。
因此今日马球赛夺魁,虽是鲜花着锦,我却反而生出担忧。
月娘你可知,或许对你而言,风浪自如今才算是真正开始?”
姜挽月已听明白了萧平芜的担忧,萧平芜所说的这一切,她其实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不说其它,单只说皇帝今日召见她时的种种表现。
姜挽月就已能明确感觉到,风暴与斗争虽说是自上而下,但其实距她一点也不遥远。
如果是在个人武力有限的世界,这个时候的姜挽月就该努力思索如何平衡风险,如何解析大局,如何夹缝生存……
甚至是,投靠哪一派,获得何种庇护,以及攫取何种权力。
但好在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从古至今一切权力的逻辑都根源于暴力。
国朝的建立也仰赖于军队和暴力。
昔年黄巢苦苦科考三十年,始终落第,孰料揭竿而起后却势如破竹,一举攻入长安。
最初的他大约也从未想过,打进长安居然比考进长安容易。
如果是普通冷兵器时代,此刻的姜挽月首先想的,应该就是凭借勇武与谋略建功立业,获取兵权。
或是走文官路线,科考入仕,朝堂争权。
当然,现在的姜挽月也不是说要完全放弃这两条路。
毕竟桑林书馆新得了十个发解式名额,这其中有一个必定是姜挽月的,因此今年秋闱的考试她一定会参加。
再者武举或将重开,这些也都是姜挽月的机会。
但姜挽月分得清重点,她知晓不论是名额还是名利,都不如自身实力增长来得重要。
世间既有万人敌,她便要做万人敌!
若能一人成军,何愁权力不在她剑下倒戈?
就如长公主,纵使还政八年,重伤八年,却依旧积威如渊海。
皇帝只怕是恨长公主恨得椎心泣血,却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姜挽月眼下最大的念头只有一个:施展天下无双,使修为突飞猛进。
这番话却是不好对萧平芜说。
再说了,即便是有天下无双,姜挽月也不可能三两天就将修为突破到伏虎境。
天下无双又不是一日伏虎。
所以姜挽月私心里将自己的目标分清楚主次,口中则道:
“多谢山长提醒,学生定当戒骄戒躁,持心修行,不被今日浮华所惑。”
萧平芜微微颔首道:“你能明白就好……”
说到此处,她竟有些欲言又止之态,似乎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不好说出口。
姜挽月心中生奇,却也并不催促,而是等萧平芜自己决定要不要说。
只听萧平芜先道:
“月娘,一会你回房以后记得先将金蚕宝衣贴身穿好。
此物水火不侵,纤尘不染,不沾脏污。
你穿上以后,寻常刀剑皆能防护。
只是若有内家高手以高深武功对你出手,或震伤你经脉脏腑,金蚕宝衣则力有不逮,还需你自身多加注意。”
姜挽月顿生恍然。
果然金蚕宝衣是有缺陷的,否则当年的长公主又如何会重伤?
或许,到了长公主这个层级,她所面对的危机,本就不再是金蚕宝衣所能防护。
当然,这不等于说金蚕宝衣就不珍贵,对姜挽月就没用了。
她认真记下了萧平芜的话,并表示自己回房以后一定立刻将宝衣穿好。
萧平芜点点头,才终于又道:
“月娘,今日你在台上,既得长公主嘉赏,又得陛下御赐财宝……
你可知,那时其实便有数位聿京城中的当家夫人前来寻我,表露想要与你结亲之意?”
姜挽月都听愣了。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难怪萧平芜先前欲言又止,原来让她觉得难以启齿的竟然是这个!
是了,自来困住女子的,除了条条上升之路总被堵塞。
更加令人无处可逃的则是,总有人试图用婚姻将她们捆缚。
姜挽月此身是孤女,她如今的身份“江月”也是孤女,她一心向道,无形间都忽略了原来也有人会想要拿她的婚姻做文章。
然而仔细想想,这却又是十分正常,且顺理成章的。毕竟,婚姻的成本在所有绝户计中,几乎可以算是最低的一种了。
有捷径,谁不想走?
姜挽月思量片刻后,看出萧平芜眼神中的深意,她顿时便笑了。
“敢问山长,当时是如何替学生回绝的?”
萧平芜听她这一问,不由也笑了:
“还能如何回绝?我当时便说,你的婚姻之事只能由你自己做主。
但我们桑林书馆有门规,在读期间不许学生谈婚论嫁。
从前若有婚约者另算,总之在读期间是绝对不许的。”
萧平芜又问:“月娘,你从前有婚约吗?”
姜挽月连忙道:“没有,绝对没有!”
萧平芜见她好似甩烫手山芋般脱口而出,不由又笑了。
“月娘。”
萧平芜道:“其实我们书馆并不当真禁止学生婚嫁,日后待你年纪稍长,能明辨内心,你待如何,皆是你的自由。”
姜挽月却道:“山长,学生从不曾忘记咱们开学第一课,叶师传授。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萧平芜伸手轻轻拍了拍姜挽月的肩膀,不再多说这个话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道:
“月娘,你此番立大功,山长虽不似长公主那般珍宝无数,却也不能吝啬。
这一瓶蕴神丹共计五颗,可用于提升你精神力量。”
不等姜挽月推辞,她直接将玉瓶塞到了姜挽月手中。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轻笑:
“萧师妹,你可真大方啊,这蕴神丹我叫你送我你都不舍得,却如此爽快赠与月娘,可见还是月娘讨人喜欢。”
笑声中,只见一人不走寻常路,竟是从屋顶上飞纵而来,飘然下落。
而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魏明霜。
魏明霜一来,第二句话便是:“月娘,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