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娴豁然起身,攥紧手中丝帕:“如何?她、她是插着钗,还是抱着缎的?”
小丫头为难道:“我没看清……只远远瞧见一群人乌泱泱进来,我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
杜娴无语。
青弦抬手戳那丫头脑门:“眼睛用来出气的,脑子也不转,让你看人就真只看人!”
“行了。”
杜娴烦躁地打断她,抬脚向外走:“我自己过去瞧瞧便是。”
青弦追出去,用披风把人裹住,急道:“小姐、小姐,咱们贸然过去,怕是不好吧?”
杜娴道:“怎么不好?我这个做姐姐的关心一下妹妹的婚姻大事,有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青弦不吭声了,跟在她后面往三房院走。
走了一会儿,杜娴自己也冷静了些,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心里翻涌出酸意。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走到正式相看这一步,亲事基本就定下来了……她去这一趟,又能改变什么?
娘亲昨日同她说,事到如今,让她放宽心,以后钱家老爷调任京城,她的日子不见得比杜璎差,且有个高嫁的妹妹,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她心里就是难受。
钱老爷能不能调进京还是后话,徐家却是实打实的真富贵,徐二公子那等才俊,她远远见过一回,那等人,凭什么就看上了杜璎?
青弦一路都在注意她的脸色,这会儿道:“小姐,咱回吗?”
眼见三房院子就在眼前了,还回什么?来都来了,去问一嘴,也死了心。
“不回。”杜娴道。
东厢房里,杜璎坐在妆奁前,湘水正为她卸钗环。
铜镜中映出她清丽面庞,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她手里攥着一支折扇头嵌红宝石的金钗子,细细摩挲把玩。
叩门声轻响,灯儿推门进来,垂头通禀:“小姐,二小姐来了。”
没等杜璎回话,门帘一掀,杜娴自己就进来了,笑盈盈道:“四妹妹。”
杜璎微微一愣,站起来迎人:“二姐姐怎么来了?”
杜娴目光落在她手中金钗上,顿了顿,道:“我听娘说,你们今儿去画舫了,特意来问问,如何?”
杜璎面颊微红,眼帘半垂,羞涩道:“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杜娴嘴角微微一僵,很快又笑起来,只是笑声有些干:“那真是恭喜妹妹了!徐二公子丰神俊朗,与你正是相配。”
杜璎笑着道了谢,使唤灯儿去端茶,自己坐回镜前,抬手卸耳坠,嘴中道。
“最近天寒的厉害,难为徐家父母专程从辛州来一趟……”
今日画舫相看,舫里布置文雅,席面是上等的好席面,与她的那支金钗也足斤足两,上面镶的那粒红宝石,成色很是不错。
处处都显得体面、用心,杜璎心里欢喜,语气里带上几分雀跃。
她此时说这些,不免有炫耀之意。
她不傻,又怎会不知大伯母与二姐姐先前有意提防自己?
先紧着亲闺女露脸,有好的先紧着亲闺女挑,这个道理她懂,也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会难受,她也气二人亲戚一场,却连面子都不愿做足,带出门去,最基本的引荐都没有。
谁都不看好她,可谁成想,她却是运道最好的那一个呢?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竟把二姐姐都比下去半头。
她把摘下的耳坠放进匣子里,又拿起那支金钗,对光看了看:“姐姐瞧这钗,折扇纹刻得多精细。”
说着,把金钗递到杜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
杜娴接过来草草看了一眼,便放回了桌上,干巴巴道:“是挺好看。”
她与钱家相看时,对方也给了金钗,可那只是一支不大的海棠花金钗,既没有杜璎这支重,也没有镶宝石。
杜娴移开目光,随手拿起妆奁上一个脂粉盒子,硬邦邦地岔开话头:“妹妹最近气色不错,用的是哪家……”
她捏粉盒的手刚抬到半空,只听一声细响,那盒盖竟猝不及防裂成两半,里头的妆粉霎时飞散开来,白蒙蒙扑她一身!
“啊!”
杜娴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宽宽的衣袖却扫到了旁边的盒子罐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胭脂膏子摔成一摊,妆粉乱飞,呛得人直咳嗽。
杜璎是坐着的,好些粉直接呛进她嗓子里去了!
“咳咳、咳……”
湘水和青弦慌忙挥着帕子,各自护着自家主子往后退。屋里一片狼藉,红的白的混在一处。
杜娴拿帕子捂住口鼻:“咳……妹妹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了,我刚明明拿得好好的,那盖子自己就裂了!”
杜璎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子,脸色发白,里面有两罐胭脂是她新挑的,才用了一回。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快,低声对湘水道:“先简单收拾一下。”
湘水应了一声,蹲下身去捡碎瓷块。
杜娴也示意青弦去帮忙。
青弦蹲下,将两个没碎的胭脂罐子捡起来,用帕子擦干净,放回桌上。
忽然,她目光一顿,视线落到了手边一个瓷罐上。
“咦?”
她弯腰凑近细看,只见旁边那只青瓷小罐上,赫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
若不是正好有一道阳光打在上面,根本看不来。
青弦忙道:“小姐,四小姐这脂粉盒子,本就是坏的呀!不怪您呀!”
众人皆是一愣。
湘水直起身,皱眉斥道:“你说什么呐!”
青弦指着那青瓷罐子道:“不信你看呀!”
众人凑上去细看,果然,那罐盖上的裂纹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
湘水伸手轻轻一碰,那盖子便裂开了。她赶忙又拿起旁边几个,对着光一一看去,还有一个有类似的裂纹。
那裂纹裂的极有技巧,裂成两半却不散,若两只手合拿便没问题,一旦单手拿起来,受力不均,便会直接崩裂。
杜璎懵了,拿起那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咳、咳,这……”
杜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她望向杜璎的眼神有些怪异:“妹妹也忒节俭了,倒把我吓一跳。”
“不过呢,在家节俭些也就算了。日后出了门子,到了常平司府中,可莫要再弄这小家子作派,坏了扔掉便是,好像咱家使不起脂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