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目露惊疑:“……夜市?金桥夜市吗?”
月宁应了一声:“对,夜市人多热闹,东西也好卖些。”
杜璎不知不觉坐直了,眸光在月宁脸上定住,越看越觉得面熟:“你去年冬天,可曾在那附近,救过一个人?”
月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季学正的夫人,她愣了愣:“小姐怎么知道?”
听见月宁的回答,去岁冬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朝杜璎涌来,那张昏暗灯光下模糊的脸,与月宁的脸重合。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会觉得月宁眼熟,原来早在一年前,两人就见过!
兜兜转转,救过自己一回的姑娘,竟然来到自己身边,成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这是何等的缘分?
杜璎压下内心激动,招呼湘水:“你去把我的帷帽拿来。”
湘水打开柜子,翻出了一顶白纱帷帽,杜璎接过往头上一扣,对月宁笑道:“你再看呢?”
“怎么……”月宁这才意识到,杜璎说的救人,不是指季家夫人,而是那个富家小娘子!
感觉头有点晕。
那日金桥酒楼门口,被醉汉堵住调戏的人,怎会是杜璎?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湘水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我的天爷!那天救了小姐你的,是月宁?!”
娘子疼小姐是真,管束小姐严格也是真,她从不让小姐夜里出门。
去岁冬天,小姐起了玩心,戴上帷帽偷溜出去,很晚才回来,碰巧夫人来探望,她急中生智说小姐睡了,才勉强糊弄过去。
小姐回来后,说自己途中遇到醉汉险些出事,她当时听了,背后吓出一层冷汗。
要知道,若小姐有个好歹,她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杜璎摘下帷帽,拉住月宁的手,既高兴又愧疚:“这事真要怪我,你在我身边也待了许久,我怎么没认出你来呢?”
月宁晃过神,赶忙安慰:“那日光暗,您惊魂未定,又透过一层纱看我,认不出才正常。”
杜璎站起来,亲自打开匣子摸出两颗银锞子,塞进她手心。
月宁推辞,杜璎便道:“这是与你买栗子的钱。”
“用不了这么多的。”月宁道。
杜璎拍拍她的手,硬要她收下,笑容温婉:“余下的,就当我还你那日的糖水钱。”
伯母掌家时,主子们的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底下人日子只会更难过。
月宁都沦落到下值后去卖栗子了,居然还请她喝姜糖水。
杜璎想着,心里酸酸软软的,觉得再没有比这丫头更良善的人了,好人就该有好报,不能叫好人吃了亏。
月宁得了两颗银锞子,第二天就去府外买了一篮柑橘。
自己留下三个,路过角门给了孙石头三个,给湘水拿了三个,其余的放在茶水间,无论谁想吃,直接拿去便是。
冬天鲜果价不贱,二等丫头时不时能得一个甜嘴,三等丫头们就难得吃到了。
东厢房的丫头们,每人都得了至少一个橘子,开心得不得了,连连道谢。
晚上,月宁拿着那三个橘子,去了方姑姑屋。
方姑姑坐在炕边剥橘子,念叨着:“姑姑晓得你现在手里头有钱,但也要节省些,花给自己就罢了,做什么还买果子给旁人吃?”
剥下来的橘子皮很好闻,月宁拿到鼻端凑近闻,慢悠悠笑道:“姑姑,你这就不懂了。”
方姑姑不知道她又要讲什么道理,道:“那你说说看。”
“人真的很复杂。”
“你过得好,人家羡慕嫉妒恨;你过得不好,人家又看不起你。恨人有,笑人无。”
月宁拿起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把表面白丝络剥掉。
“我升成二等没多久,又晋到一等。小姐偏疼我,赏我好衣裳,赏我好首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姑姑,你说,有多少人是真心盼着我好的?又有多少人打心底里为我高兴呢?”
方姑姑一时语塞,沉默着没说话。
月宁笑笑,继续道:“不是我揣度谁,而是人性如此。”
“我平日里待她们宽容,给她们果子吃、好菜吃,是想告诉她们:我好,你们也能好。这样她们才会真心希望我好,才不会在背后使绊子,让我少操心。”
橘子剥好了,她啊呜一口吃进去,含糊道:“我的想法也不一定对,或许过几年会有新的见解,但现在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花些小钱,换些人心,我想还是值得的。”
方姑姑的眼神很复杂,好半天才道:“可惜了。”
月宁一脸问号:“可惜什么?”
方姑姑叹道:“可惜你是个小闺女,你若是个男孩,去读书,去科考,兴许比你哥更有出息!”
月宁笑眯眯道:“可惜没有可惜!”
要真穿成男儿身,想想还是很恐怖的,她可是彻头彻尾的异性恋啊!
进了腊月,整个杜家就忙碌起来了。
底下的丫头婆子忙着洒扫布置,上头的主子们张罗节仪往来。三房夫人里,数张娘子最忙。
年底,手下铺子的掌柜们来报账,账本子要看,戏班要请、祭祀相关也要料理。
年关前,不少人家会设赏梅宴、赏雪宴,她不但要赴宴,还要设宴回请。
张娘子不似高娘子,她舍得花钱,全部放手请城中的四司六局来安排,反正当初柳老太太应承过,银子不够就找她拿。
张娘子也的确这么干了,没银子便去找老太太拿。
她管家这一年,总体来说十分安生,老太太老太爷心里满意,也乐意给她拿这个钱。
杜二爷打十月起,又重新开始孝敬老太爷,老太爷又像以前那样,抽出一部分,贴补给杜大爷打点官场。
杜二爷知道这事儿,却什么都没说,默认了。
这一年,杜二爷过的也没那么好,和大哥撕破脸后,大哥也不再特意与漕运那边打招呼,每次漕税都扣得他肉疼。
有一次,杜大爷主动邀杜二爷喝酒,半醉不醉时,互相给了个台阶下。
没法子,银子折在家里,总比折在外头强吧?
这样一来,两房人的气氛,没再那般剑拔弩张了,但袁娘子和高娘子的关系,却再难转圜。
高娘子有事没事就咒杜昱,咒他明年也考不上州学,臊袁氏个没脸。
袁娘子也弄了尊菩萨像,求大房的锦娘一定要生个闺女,急死高贱人。
最近好多朋友留言,说感觉故事很温暖。能让你们感觉到幸福治愈,那真是太好了。能被你们喜欢,月宁周谦、书里的其他角色,还有我,也觉得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