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方姑姑的新衣裳缝好时,也到了二月休沐时。
初四晚下值,方姑姑回了趟屋,把新衣裳叠整齐,放进包袱里背上,准备明日穿。月宁也特地回后罩房,装了两罐脂粉,一道带回家。
傍晚,暮色沉沉,天光黯淡。
方阿爹坐在巷口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闺女和妹子,他搓搓手,问:“今儿咋恁久?”
月宁拎着裙儿往车上爬:“下值后回屋拿了趟东西。”
等方姑姑也坐好了,方阿爹扬起小鞭,赶着阿财往城外走。
过了正月,街巷上的彩灯便撤了去,年味渐渐淡去,但路上行人依旧很多,十分热闹。
直到出了城,夜风吹来,耳朵才清净下来。
月宁往阿爹背后凑去,扬声问道:“爹啊!周谦去拿袜子了吧?嫂子她们织了几双?”
方阿爹也扯着嗓子回道:“拿啦,早就拿啦!一共织了十四双嘞!”
“这么多?”
月宁有些惊讶,洗干净的羊毛,起码正月二十二才能晾干开始纺线,二十三到月末,不过七八天的时间,居然织出十四双。
“你王大娘……做……纺轮啊……快……了!”
劲风吹来,把方阿爹的声音扯碎去,月宁听得稀里糊涂:“爹!我听不清啊!”
方阿爹扭过身子,把手搭在嘴上:“我说啊,你娘去找了王大娘,人家会做纺轮,纺起线来比手搓快嘞!”
“王大娘和她闺女,再加上你嫂子和你娘,人多,干得就快呗!”
月宁一拍脑袋。
家里没人织布,她竟也忘了还有纺轮这回事,那可比手搓快多了呀。
回到村子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村口人家的老黄狗听见响动,汪汪叫了几声。
方家院子里飘起炊烟,一股饭菜香随风荡来。
驴车停稳,月宁跳下车推开门,正瞧见田安站在院角码柴火垛。
田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白牙:“月宁妹子回来了。”
月宁笑着打招呼:“田大哥。”
田家嫂子闻声从灶房探出头,举着木铲道:“你们歇歇,马上饭就好了,最后一个菜了。”
方阿爹牵着驴进来,摆摆手:“你甭着急,慢慢来。”
每当月初休沐,姑侄俩回家,方家的饭菜都比平日里好些,过节似的。
今晚也不例外,除了两盘青菜,还有一盘煎小鱼儿,一盘菠菜拌鸡丝。鸡丝里搁了醋,吃起来特别开胃。
饭桌上,月宁想起陆祥武砍柴的事,随口问道:“双双姐,你哥他现在还送柴来吗?”
不待陆双双说话,吴招云就嗤笑一声:“送啥啊,坚持不到半个月,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今儿送明儿不送的,这哪行?”
“我就给他说,他要送,就天天来,偶尔有事歇两天无所谓,但不能这样呀!”
“结果人来脾气了,撂挑子不干喽,有银子都不乐意挣呐。”
陆双双扒了口饭:“别管他,爱干不干。”
方姑姑好奇道:“那你娘没再来找你?”
陆双双摇摇头:“没有,找我我也没法子,他自己懒。”
接着,话题顺势又转到谢翠芝身上。
说她自打出了这档子事,在村里十分抬不起头,虽陆家阿娘到处与人说,都是误会一场,不过是小两口拌嘴,话赶话闹急了眼,但没几个人信。
现在她一出门,便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次数一多,她也不出门了,只窝在家里干活。
前几日,陆双双叫住货郎买花线,又碰巧遇上谢翠芝,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隆起,嘴巴上全是上火起的干皮,好狼狈。
见了陆双双,她低眉垂眼地打了声招呼,买了一根绣花针,便急匆匆回去了。
左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变化好大。
吃过饭,方姑姑烧了一大锅热水,到浴房使澡豆洗了个澡,月宁沾光,也跟着洗了洗。
洗干净以后,拿布擦干净,窝在灶膛边烤到半干,方才回屋睡觉。
吕嫂子与常家表弟,说是初五上午过来,但辰时是上午,巳时也是上午,不晓得到底何时到,所以方家人这天起得格外早。
陆双双与吴招云,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方阿爹把前院的驴棚,后院的鸡舍,全打理干净,用水冲洗了一遍。
方姑姑坐在屋里床前,手拿木梳,把一头黑发细细梳拢好,在脑后偏右一点位置,团了个高髻,然后插上银簪。
她没要月宁的首饰,觉得那些首饰,样式忒年轻,她戴不合适。再者说,她只是相看,又不是摆阔来的,想想还是算了。
她梳好了头,月宁进来给她画妆。
按她的意思,只薄涂一层杏色胭脂,一层妆粉。又把眉毛描黑,在唇上加了些颜色,便成了。
虽说姑姑乍一看的确瞧不出年纪,但毕竟不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打扮端庄得体即可,不必浓妆艳抹。
头发妆面都弄完了,方姑姑打开包袱,把新衣裳拿出来。
藕荷色交领窄袖衫,搭淡蓝色细棉长裙,腰系宝蓝色裙带,脚踩一双米色绣花鞋。藕荷色像淡紫色,又像粉色,介于两者之间,其间夹着一点灰,既暖又柔。
张娘子管院子,平日里不许下人穿暖色,她已经近十年没穿得这么鲜亮了。
她整整裙摆,忐忑问道:“你看我这,行不?合适不?会不会有点奇怪?”
月宁绕着她转了一圈,赞道:“合适,太合适了!姑姑,等你以后离了府,日日这样穿才好!”
方姑姑本就长得年轻,常年在屋里绣花,一张鹅蛋脸挺白,眼角也不见细纹,头发又黑又密,再这么一打扮,穿鲜些,更显小!
往外头一站,莫说三十七,就说二十七,都有人信。
吴招云见她们这么久没出来,便自己进来瞧,推开门一看,不禁眼前一亮:“真好看,真好看!”
她抬手摸摸方姑姑的头发,羡慕道:“这头发真多。不与我似得,每次一梳发,就掉一把。”
月宁笑道:“等过阵子,我与你买个假髻戴。小姐屋里那个梳头的阮嫂子,她便戴了一个,可真了,凑近看也瞧不出来。”
吴招云啐了一口:“那玩意儿怪贵的,你甭买,我就那么一说。”
方姑姑本还有些紧张,被她们一打岔,倒好多了。
她笑着对嫂子道:“我听人说,使黑芝麻和黑豆碾成粉,冲水喝,能生发,回头弄点来试试。”
吴招云道:“这个倒可以试试。”